楊妍自盡身亡。
楊頌眼神空洞,步伐輕緩。他走過去,跪下去,抱起她的屍體,什麼話也沒說。
泠九香忽然生出一種想逃的衝動。
於是她真的這麼做了,她眼看着李燁走向自己,牽起自己的手,正要說什麼的時候,她猛地甩開他,頭也不回地跑了。
而此時田虎已經點燃了永深號上的炮臺,火炮中射出一顆炸彈,飛躍進主島旁邊的深海之中,隨後一聲巨響,猛烈的爆炸甚至波及到右島的村莊。他震驚萬分,又是一聲巨響,他驚詫地發現火炮根本無法停止。而且除卻爲首的第一臺火炮,其餘八臺火炮也跟着發射,霎時間整個川海都被爆炸聲淹沒。
田虎不知道,這是李燁特意讓楊頌改制的連珠炮臺,一旦一顆炮彈射出,其餘炮彈會連續發射,直打到所有的炮彈全部用盡爲止。
醒目的紅色信號彈在夜空中響起,隨即主島各處宮殿都響起巨大的轟炸聲。
泠九香不顧一切地衝向正殿。然而卻在途中被精兵攔下,魏真延已經帶着朝廷精兵把守衛全部斬殺,當着她的面衝進正殿。她頂開身前的士兵,提着劍衝進去,正殿內亂作一團,案几上杯盞亂倒,珍饈落地,趙競舟挾持着王夼,在親衛隊的保護下往偏門撤。
“誰都不準動,否則我殺了你們的狗皇帝!”
魏真延悠閒地抱着臂,撅嘴說:“趙競舟,成王敗寇,還不束手就擒?”
趙競舟聲色俱厲,“你也不看看,我手裡的人是你們中原的天王老子。”
魏真延冷嗤一聲:“你真以爲我們皇上會貴腳踏賤地,來你這海盜窩?”
趙競舟徐徐低頭,懷裡的人摘下面皮和頭套,露出一張陌生的臉。
“你算什麼東西,不值得我們皇上親自出手!”魏真延環顧四周冷然道,“統統給我把這裡圍起來!”
一時間,所有精兵把大殿圍個水泄不通。泠九香衝上去,三下兩下把偏門的士兵除掉,轉頭大喊:“大王,快撤!”
親衛隊簇擁着趙競舟往偏門挪過去,而魏真延猛衝上前,一刀砍向泠九香。泠九香雙手橫過白刃擋下這一刀,劍風洶涌,泠九香被劍氣一震,不由得後退幾步撞在柱上。
趙競舟的親衛隊訓練有素,和朝廷精兵不相上下,兩波人馬廝殺,而趙競舟順利從偏門逃出。魏真延大喊可惡,恰巧此時李燁推開正門走進來,對魏真延說:“趙競舟的偏殿裡有機關,可以直通地下,之前川海遇襲,他就躲進偏殿的地下室裡,那個地下室只有裡面才能打開,我已經派人堵在偏殿四周,你再帶人過去,來個甕中捉鱉。”
魏真延對下屬說:“你們都聽見了吧,還不快追!”
話音剛落,泠九香一刀狠狠砍向魏真延,魏真延躲開,一腳踢開她。泠九香恰巧被踢中傷口,後退幾步,捂着傷口,憤恨地瞧着他。
“臭娘們兒。”魏真延罵了一嘴,轉身離開去追趙競舟。
李燁走過去,泠九香撐着身子站起,一劍指向他。
“你背叛了趙競舟,背叛了川海,背叛了我們……我們所有人。”泠九香說着,眼裡蓄滿淚,持劍的手略略顫動。
李燁深深搖着頭,“算不得背叛,因爲我從一開始的報仇對象就是趙競舟。他成爲海盜之時就殺害了我父母雙親,我發誓無論如何都要親眼看見他死。”
泠九香瞪大雙眸,想奮力看清他,淚眼模糊,她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他何時變得這樣陌生,或許她從未熟悉過真正的他。
耳邊轟炸聲不絕於耳,她轉頭看見外面,巡邏的海盜四散奔逃,死在接連不斷的炮火中,而田虎跑下船,不顧自己的安危疏散人羣。恰巧此時,五萬個朝廷送來的精兵紛紛從袖中掏出匕首,和海盜們扭打在一起。
田虎緊急召集所有下屬,可經過倭撅之戰,海盜們死的死傷的傷,上千艘戰船最後成功返鄉的只剩下十幾艘。剩下的人要麼在養傷,要麼死在炮火之下。
他看向正殿,堪堪與泠九香對視。泠九香忙不迭喊道:“快去保護大王!”
她的喊聲穿過眼前廝殺扭打的人羣,穿過轟轟烈烈的炮聲,直直涌進他耳蝸裡。趙競舟殺出一條血路,衝向偏殿。
泠九香正要衝出正殿,李燁撲過去一把抱住她。一顆炮彈炸響在正殿大門邊上,大門登時被轟炸個稀碎。
“這座宮殿是用特殊材質修繕,不會輕易被炸彈炸燬,外面太危險了,你就待在這裡,哪兒也別去,等一切結束了,我會再來找你。”他貼近她的耳邊說。
她被他摟着,渾身冰冷,癡癡地道:“李燁,你說得沒錯,你從未背叛過我們,你從來就不是我們的人!”
她掙開他,瘋一般跑了。再沒有比她身後這個男人更可怕的東西了,哪怕是炸彈,哪怕是敵軍。
趙競舟眼見偏殿四周皆是精兵護衛,連忙轉身跑向最近的戰船。他的親衛隊爲了保護他,死傷慘重,只剩下一人仍辛苦地支撐着。他們渾身鮮血淋漓,只有兩顆眼眸黑得發亮。
二人一路砍殺,離戰船越來越近。趙競舟忽然聽見自己的親衛隊隔着老遠衝自己喊道:“大王,小心!”
一直利箭射向趙競舟。
千鈞一髮之際,田虎衝過去,擋在趙競舟面前。
“噗”一聲,利箭穿透田虎的胸膛。他睜着眼直挺挺倒了下去,趙競舟猛地抱住他。
遠處的魏真延心滿意足地放下長弓,勾脣看着二人。困獸猶鬥,毫無勝算可言。
乾洋海盜帝國徹底敗了。
“田虎!”他狠命搖晃着田虎,踢開身邊幾個敵人,摟抱着他往船上走去。
最後一個親衛跑上船,啓開輪船。而田虎奄奄一息地躺在趙競舟懷裡,氣若游絲。
“大王,我……”
趙競舟握住他的手,聲音顫抖而洪亮。
“別說了,我……我要你活着!”
田虎滿身血跡,胸口的箭傷汩汩往外淌着血。他緊攥着趙競舟的衣袖,掙扎道:“我不能再保護您了,大王,對不……”
他的手垂下去,他的眼睛再沒有合上。
“不!你不能走!不!”趙競舟仰天長嘯,雙目猩紅,忽而放下他,張開雙臂大笑幾聲,淚流滿面。
他的乾洋,他的軍隊,他的弟兄……
所有一切都在今夜泯滅。
泠九香跑出正殿後,從側面躲過炮火攻擊,衝上永深號。萬幸的是,永深號上還剩下一個海盜,顫抖着躲在船艙裡。
他眼見泠九香跑上來,着急忙慌地問:“提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不過是想偷偷懶,在永深號睡一覺,沒想到一覺醒來,川海三座島嶼一片硝煙,廝殺聲和搶奪聲漫天。他想推開永深號上不斷髮起炮擊的火炮,那火炮卻灼熱得嚇人,根本無法停止,無法觸碰。
他嚇得雙腿發軟,躲進船艙裡兀自哭泣。
泠九香一一檢查九門火炮,發覺只剩下最後一顆炮彈,炮彈射出去,落在海里,巨大的響聲後,耳邊嗡聲亂鳴。
九門火炮像九頭累垮的野獸,沉睡了下去。在滿目瘡痍中,她無法瞧見趙競舟的身影,只能吩咐那個僅存的海盜:“快開船!我們去救大王!”
話音剛落,聽得身後一陣腳步聲。泠九香徐徐轉頭瞥見李燁帶着一衆朝廷士兵走上來。
泠九香冷冷盯着李燁,而後者轉頭對海盜說:“開船,我們去找趙競舟。”
“你要幹什麼?”泠九香厲聲問。
李燁的目光緊鎖在前方,一字一句狠狠道:“如你所願,我們一起去找他。”
那個海盜不知其中原因,應了一聲,傻愣愣地去往戰船後方掌舵。
戰船起航,李燁手持長弓,透過朦朧硝煙遠遠看見魏真延也坐上戰船,前去追趕趙競舟。他眸中一片森冷,勾起脣角。
泠九香四下環顧,找準了時機衝上去,一把扣住李燁的脖頸,拔出匕首抵在他喉間,對士兵們說:“都不許動!”
士兵們拔出長劍,卻也遲遲不敢上前。
“誰敢前進一步,我就要他死!”
“阿九。”
他輕笑了一聲,淡然地說:“我以前說過,我的命在你手裡,今時今日也一樣。”
泠九香掃他一眼,四目相對的瞬間,她持刀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動手吧,否則我絕不會停下。”他低聲說,“只是我從未想過,這雙數次保護我的手有一天也會拿刀指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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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有想過,這雙數次救死扶傷的手會傷害那些被你救過的弟兄們。”
“我們的事,與別人無關,待我完成一切,再對你解釋。或者你對我再沒有一點情分,定要現在動手?”
“總督,提督……”
小海盜徹底傻眼了,只聽李燁說:“不用管我,馬上開船!”
“你……”
“我會給你一個解釋,只是不是現在。”李燁握住匕首,手掌心霎時間被割出鮮紅的血液。
“你幹什麼!”泠九香掃一眼他鮮血淋漓的手,冷斥道。
“要麼殺了我,要麼放開我,你來選。”
她從未見過他有如此認真的眼色。哐噹一聲,她把染血的匕首甩在地上,蹲下去,捂着臉啜泣起來。
她好恨,她從未有過如此懦弱的時候。她明知道這個男人背叛了她,卻不忍心對他動手。
從來只有她讓別人痛哭流淚,哪曾想心痛欲絕的滋味今時今日也輪到她飽嘗。
船行速度飛快,魏真延帶領所有皇家戰船追趕趙競舟,不一會兒,七艘皇家戰船和永深號將趙競舟所乘船隻徹底圍堵。趙競舟心知再無逃生的可能,吩咐所剩的唯一一個親衛停船,大大方方從船艙裡探出身子,戰到甲板上。
李燁和魏真延同時拉起長弓,利箭對準趙競舟。趙競舟看着李燁,看了又看,眯起雙眼,深吸一口氣,眼圈泛紅。
“原來是你背叛了我,李燁,你背叛了我。你纔是真正的謀逆之人,田虎……田虎待我是真心的……”趙競舟指着李燁,笑着,又哭着,捶胸頓足,旋即仰頭大笑。
魏真延一箭射過去,正中他後背。趙競舟中了一箭,口中吐出血沫,仍未倒下,旋即李燁又射過去一箭,正中他胸口。
趙競舟巍峨如山的身軀終於倒下去,他倒在船上,和田虎的鮮血融在一起。
泠九香不動聲色注視着這一切,心中某根絃斷裂開了。
滿世界寂靜,大海寂靜,輪船寂靜,瘡痍滿目的川海同樣寂靜。她好像徹底失聰,連海浪拍岸的聲音都聽不見。
她緩緩起身,清晰地看見李燁嘴角勾起的弧度,她覺得十分詫異,因爲他笑得很滿足、很暢快。
她從未見過他有如此笑容。
“阿九,結束了,這下一切都結束了。”他擡手撫着她的臉頰,冰涼一片,那是她的淚。
“現在我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你了。”他柔聲細語道,“我自小是中原人,住在川安,爹孃不過是海邊的漁民。十年前,趙競舟剛開始成爲海盜,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燒殺搶掠,我爹孃被他的海盜屠戮,房屋盡數燒燬,而我……有幸掉入海里逃過一劫。爲了報仇雪恨,我跟隨魏真延,不遠萬里去往異國尋找易容者爲我改頭換面,然後我藉機帶着楊妍來到川海。”
泠九香呆呆聽着,目光黯淡而空洞。
“十年了,整整十年,爲了報仇我用十年的時間待在他身邊。我每日每夜看着他,我恨不得直接殺了他,然後跳海自盡,但我不願意,我不願意死在這幫海盜的手裡。我恨他們,你明白嗎阿九?我真恨,那些屠盡我全家的惡徒,我恨不能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
“我做到了阿九,我做到了,我贏了,我親手殺了他,親手……”他低聲呢喃着。
她冷笑着,指了指自己說:“還有我呢,我也是海盜,你也要殺了我。”
他愣了片刻,眸中些許神智好像被她一句話扯了回來。他深深搖頭,瘋魔一般摟着她說:“你不是,你是我的妻子。”
“我和他們沒什麼兩樣啊,”泠九香笑了笑,眼裡淚光閃爍,“我們一起喝酒,一起吃肉,一起巡邏,一起行動,我們是同夥你知道嗎?同夥!”
“可你不是壞人,我知道他們也並非全是壞人,但是你的弟兄們已經死在戰火裡。”李燁殘忍地提醒她,“我並非憎恨他們所有人,可是永深號上的弟兄們,已經一個不剩了。”
“這都拜你所賜不是嗎?”泠九香抱着自己,慌亂地搖着頭。
“我多想聽你說你在騙我,這是個玩笑,是個夢,即使我知道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所有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對不對?川海歸降,抗擊倭撅,哦不,或許更早,你從一開始就在算計我,對不對?”
李燁默然半晌,點了點頭。
“我承認,一開始你是我棋子中的一枚,可是後來……”
“後來你發現我是公主,因爲你是中原人,因爲你早晚要聯繫朝廷把趙競舟一網打盡,所以我就是你的籌碼對不對?你跟我拉進關係,讓我信任你,是因爲我的公主身份。”
“不,不是這樣。”李燁撲上去,環住她的雙肩,“阿九,我愛你。”
她安靜地靠在他懷裡,像個枯萎的布偶。
“那你告訴我,還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
他以爲她漸漸消氣,擡手撫摸着她的秀髮,哄道:“我告訴你,我全都告訴你。我本是因爲你與尋常女子不同,認爲你適合趙競舟,這才誘騙你當船長。哪成想你身份特殊,我只能千方百計護着你。川海第一次遇襲是我安排魏真延做的,爲了掩人耳目我才提出前往緹斯國。我嫁禍給楊妍,是爲了讓她受我脅迫,在腰上刻下紅蝶,以此來保護你。我知道趙競舟想要詔安,所以我纔會誘導他抗擊倭撅,爲朝廷效力,然後……”
“然後乾洋海盜死傷慘重,朝廷大軍順利挺進是嗎?”
“我不讓你救楊妍,是因爲我知道她一直對我圖謀不軌,所以多次事件中我也多次針對他。”
“那……田虎呢?”她悶聲問,“田虎背叛趙競舟,也跟你有關嗎?”
“是,”他一字一句道,“是我飛鴿傳書,誘導他舉兵背叛趙競舟。”
她開始發抖,而他把她擁得更緊。
“原來你早就算好了,我們所有人做的所有事,每一分每一寸,你算盡了!現在要如何?把我、把真正的殷雪公主獻給王夼,換取一官半職對嗎?”
“不會,我向你發誓,我愛你……”
“夠了!”她死命推開他,大吼一聲,“你的誓言太廉價,我再不信了!”
她跑到船頭,目不轉睛望着黝黑的深海,一隻腳踩上船板,腦海中浮現出與他相識以來的一幕幕。
所有的一切,自他而始,也由他親手了結。
初見,他要她加入,他冷漠淡然;往後,他多次出手相助,他關懷備至;她早就愛上他,可他從始至終都在騙她。
她垂頭望着大海,無聲落淚。
是時候結束了,她和他的一切。
“阿九,你要幹什麼!”他在她身後喊。
她擰着身子,回眸看他。
他紅着眼喊道:“別做傻事,你下來,你不是要我的命嗎?我給你!你親自來取!”
“我不要了,你的命,我不要了,你早就知道了,你知道我有多愛你,你知道我不會殺你,所以你纔敢說這種話,李燁,你真的好可怕。”
“你聽我說,我騙你是真的,但我愛你亦是真的。”
“因爲我對你還有利用價值對嗎?我被你利用得還不夠,你還要從我身上得到皇家秘寶去伺候你的中原皇帝對不對!”她流着淚大吼,周身止不住發顫,“李燁,我什麼都給你了,我的同伴,我的秘密,我的……我的一切。你說過不會傷害我,你騙我!”
她說着,淚如泉涌。她恍恍惚惚坐在船板上,環抱着自己。
“可我居然還不忍心殺你,如此只有一死,死在乾洋裡,和兄弟們一起,也是死得其所。”她起身,嘴角勾起一抹笑。
“泠九香!”
在他顫抖的喊聲裡,她一躍而下。他不顧一切地衝過去,卻只觸到她一片衣角,她如落花般墜下去,巨大的海浪頃刻間吞沒了她。
“阿九!”他正要撲下去,身後三四個士兵已經圍上來死拽住他,強硬地往後拖。
李燁徒勞地掙扎着,雙眸彷彿泛着血光,渾身顫抖。
“放開我,我要去找她……阿九……”
“李大人,您別衝動,咱們動員所有船隻一起去找,區區一個女子,很快就能找到。”
“是啊,您現在衝下去不僅救不了她,還會白白搭上一條命!”
他咬牙嗚咽,死死盯着那片深不見底的汪洋,大吼一聲。
“找!給我找!”
“就算把整個乾洋翻過來,我也要找到她!”
那一夜,大海無聲無息吞噬了所有恩怨情仇。
那之後,世間再無女海盜的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