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裡再走三百里,就是清河堡。”
“繞路。”
“哦?”
“我又不是韃子商人,去了不是被抓嗎?”
外頭好冷!而房子裡也不覺得如何溫暖。若不是用半塊茶磚換了間有熱炕的屋子吃住一晚,他們一行大概得跟狗熊搶窩去了。
“那就從廣寧入關,那裡有個挺大的木市。你一副蒙古打扮去肯定不會有事。”
“唉!”再摸摸那對東珠。好大、好漂亮的珠子啊,實在捨不得戴,乾脆回去換個黃金底座,大概能賣個兩百兩。
“你留下那對耳墜子,除非實在窮得沒辦法了,也得拿到女真的地盤上換錢。”蕭東丹也裹着毯子坐在火盆子邊上。
“哦?是嗎?”端午瞪眼道。
“是,因爲這樣大小的東珠,過去和現在只作貢品,不作他想。只是上貢的人不同罷了。”
“蕭公子,那位軍爺到底是誰?”李葛比較老練些,只是語言不通,不太好打聽。
“一位穆昆達,也是努兒哈赤的兒子之一,洪太主,部衆有超過五千戶,麾下有兩千甲士。”
“這麼年輕?兩千軍馬!”
“別看他年輕,努兒哈赤的弟弟被處死以後,人口兵力土地,有很大部分給了洪太主。”
“哦,子承父業。”歷史上多得是兄弟手足相殘,見怪不怪。
“我還聽說,洪太主的嫡出大哥跟努兒哈赤意見不一,一羣兄弟、大將都要反這位大公子。”
“哦。”乾脆都宰了得了。
“你渾然不關心?”蕭東丹奇怪地問。
“關我何事?”端午也奇怪地反問道。
“……”怎麼忘了秦家小姐只是位商人了呢!蕭東丹長嘆着凝望炭火。
“對了,秦小姐,你明年還走草地嗎?”
“不曉得。也許還是會走吧。”未來一片茫然,她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不曉得表哥肯不肯放下讀書人的架子也一塊走——可爲什麼秦緣就能跟她一起跑,還能憑真才實學鄉試、歲考?
“小姐……”
“李叔想說什麼……我知道您的意思,可不走草地的話,將來我靠什麼養活夫婿、公婆還有娘啊。”那個弟弟就算了,他精得很,根本不缺錢花。家裡分給他的銀子都好好地存着呢!
房間裡的人一齊看住她。
“你要嫁給這樣一個軟弱的漢人?”最最吃驚的要屬蕭東丹。這姑娘看上去比他們族裡十二歲的女孩都要纖瘦,如何能成婚生子?聽起來還要負擔一大家子人的生計!
“他是我表哥,他的父親是我母親的親弟弟。舅舅家如果生活困難,還不得我娘把貼己的銀子拿出來接濟?孃的銀子不都是我掙的?乾脆我嫁過去,既能當家,又省了很多麻煩。”
火旁邊的漢子們面面相覷:這就是漢人的邏輯?
“秦小姐,關內看來並不安全啊。”另一名蕭氏的族人說道。他似乎也是個首領,但端午並不關心。
“關外就安全了嗎?您還別說,只要有朝廷在,這兵馬再弱也能擋住女真。雖然稅監橫行、賦稅一年比一年重,但只要我不怕吃苦,總還有一口飯吃。可要在關外,那就是誰的馬壯刀快,誰就能雄霸一方。你們是不愁,我們這些只會走商路的人愁啊!要不是靠販賣江南江北的鹽米絲茶,到了草地連頭羊都不如!”
“噗——”蕭東丹噴笑。“少來!你們商人的那一套哭窮的本事我還不清楚。你自己說說,你們家的一個夥計,到了建州居然連牛錄將領們都得笑臉相迎,求他先打口好刀給自己!你說,他值多少頭羊?”
端午也笑開,“我奶奶當年造的鋼針可是一兩針賣一兩金子,蘇州揚州的客人都是住在鎮上的客棧裡排隊等着取貨。”
“哼,還有你帶來的潞綢,只有福晉們才穿得起。你自己說說,你有多少件綢子衣服。”
“不知道,這得問我房裡的媽子。”大小上下那麼多衣服,誰搞得清楚。“但我家從不自己貪財,每位五年以上的夥計家裡娶親生孩子,都送一匹綢一匹緞當賀禮的。”
“犬子成親時,太太送了小的兩匹潞綢一匹雲錦。”李葛忍不住插了句。
蕭家的人眼珠子都凸了出來。
“李叔和馬二叔是跟着我奶奶起家的老人,當然不同。”
“真是——”
“可是,這國家要是動盪了,自然是織機蒙塵、田園荒廢,物價飛漲。我們這些商人頭一個遭殃……真不希望打仗啊!”
“要真的打仗,就帶上一家子跟那些絲綢上我們的堡裡,一年只要十匹綢子,隨便吃穿。”蕭東丹恨恨得裹緊毯子:該死的漢人財主!有錢幹嗎不住得好些!
“……穿什麼?”端午好奇又好玩地問。
“羊皮!”
* * *
整整奔馳了一天,腿股和屁股已經顛得僵硬。端午只慶幸現在不是大冬天,雖然下了雪還不至於把活人凍成冰棍——何況她的裝扮相當暖和,凍不死的。
太陽西斜的時候,一行人各自在馬背上放了些毛皮進廣寧鎮,沒有盤查,只是兵官小吏們根本不看他們的臉,就收了兩錢銀子的稅,給張稅契憑證、寫上入市的人數,接下來就隨便他們進出。
這樣貪圖安逸的做法,後果就是讓外族對□□瞭如指掌——但這樣敞開大門任爾來去,也更加令他們不敢小瞧吧?……只除了那座不怎麼大、不怎麼繁華,卻着實令人心驚的女真城。
“要送你們回家不?”蕭東丹在收下端午硬塞來的剩餘花緞之後問道。
“不必。以你的模樣和口音,恐怕會被攔下來。”
“哼,他們女真的探子可是能探聽到宮裡的消息。”
“那是花錢買的。你要是有錢也有需要,儘管開口,我幫你鋪路子一直鋪到總管司禮太監那裡去。”
端午此時也沒顧忌什麼男女之防,拍了拍他的肩膀與他道別,倒是他一縮身子拉開大半步的距離。“長城內我們的人很少,你們自己保重。”
“多謝了。”
揮手告別了相處月餘的同伴們,端午他們多少還是興奮地往家鄉趕。不論如何,在這樣艱難的年景中還能有四五成的收益,總是件本事。
可越近山西,飯館客棧裡的耳語越多——
“……大同附近又出現大頭瘟了!……”
“……封城了!……”
大頭瘟?
端午驚得都不敢對掌櫃的說自己是山西人。當年十室九空的慘狀還停留在老一輩人的言語中。即使沒有身臨其境,也可以想象得出到處是無法掩埋的腐臭屍體的恐怖景象。
“不會的,小姐,不是後來有太醫研究出方子來嗎?”
“對!對對!呃,我記得我曾祖父得了以後是吃藥治好的!”
“我們還是先趕回去看看吧?”端午有點慌神。
“小姐,別慌,到山西境內先打聽一下到底怎麼回事。這要是不小心闖進什麼不敢進的地方,就麻煩了。”李葛的親人也在家鄉。“我覺得我們縣有河、有山,地大卻人不多,不太會傳染。要傳也是熱鬧的城裡。”
“也好。大家別說自己是山西人。”走過那許多的地方,要臨時改一下口音還是可以湊合的——看看路人街坊談山西色變的情形,聰明人都不會說自己來自可能有大瘟疫的地方。
等進了潞州境,端午才鬆了一口氣。縣裡頭沒有瘟疫,當然更沒有封城之說。
可一等她踏入家門,母親和奶奶,還有一身孝服的舅媽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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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山(gusa),漢譯爲旗,固山厄真即旗主,漢名叫都統;美凌厄真爲副將;扎攔厄真也稱參領;牛錄厄真爲佐領。
**努兒哈赤、佟奴兒哈赤等(努爾哈赤),洪太主(皇太極),洞口漁夫(何和理),阿民太主(阿敏),者送合(濟爾哈朗)等等,均爲漢文文書上記載過的翻譯名字;老滿文中的“汗”與“帝”皆作han,因此不少學者認爲遠在金國天命元年之前,狄酋奴兒哈赤已自行封王甚至稱帝;穆昆達是比較古老的說法,還是遊牧時期的首領的稱呼。
***當時赫圖阿拉可謂一個軍事政治堡壘,卻遠非商業大都市。萬曆三十一年時方圓僅5裡,萬曆三十三年時建的外城方圓十里,主要爲軍事首領及其家奴旗下將領等居住——可作對比的是:春秋時期伍子胥所建造的蘇州城方圓四十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