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外青山半夕陽, 寒鴉翻墨點林霜。平沙細草三千里,一笛西風人斷腸。”
不知怎麼回事,端午開始讀外族文人們的詩作。文字上自是略遜一籌, 但落點特別, 自有一種草莽英豪的氣概。
一路上所見的蕭條景象不是假的。往日和樂的鄉間不是窮苦潦倒、就是盜匪四起生事。要不是他們一行經驗豐富, 手腳也快, 怕不定就被搶了!
“還是走草地吧!一路賣與普通牧人, 雖然苦些。”
“可青海道畢竟不熟,他們的蒙古話也和歸化那一帶的不大一樣。”
走完令人生畏的山路,端午他們已經是灰頭土臉。身爲女子的不便已經漸漸顯現, 不管是體力上還是生活上,總是不能與粗野漢子們一般。
“那, 還是走海道?”
李葛這幾年明顯蒼老不少, 於是端午又新選了他的侄子李先來帶。可李先即使人品過硬, 本事仍然比老一輩的差了一大截,事事都要叔叔與女東手把手教起。不過李先年輕, 膽量大,在仔細問過上一回被騙入女真地盤的事情後,居然提議繼續找那家船東。
“李先,你覺得這回也能僥倖逃脫這幾條命?”端午年紀比他小了不少,但身份和經驗在那裡擺着, 說的話仍然這十號人裡最有分量的。
“小的認爲, 這批海船定與遼東之主有關聯, 不是殺人越貨的海盜, 而從女真入蒙古也更安全方便。何況不是說有一批海盜人馬被毛總督收服了去, 海上太平了不少。”
“小李,”端午用着大家夥兒對他的稱呼叫他, “即使女真與我們大明開戰,我們也去?不怕被當成奸細,兩頭被追殺?”
“小姐,您去過赫圖阿拉,您說,他們打得過大明嗎?他們也就是要撈些好處罷了。只要朝廷還在,再昏庸無能,那還有大炮和城牆,大家都被大元的蒙古騎兵屠殺中原的舊事嚇怕了,這挨盤剝總比死強吧。”
“……”端午其實已經是筋疲力盡。一趟行程,從山西到福建、輾轉至滇東再折回福建的水路邊上,天涯海角的上萬裡跋涉奔波,縱有鋼鐵意志,身體也快撐不下去了。何況他們的貨雖然不多,也得趕緊出手。“大家還有別的法子嗎?”
“從河道上至長江再走青海路,恐怕繞不過四川的那幫太監和強匪,還活受罪。而若走海路,大不了被夷主砍了,反正大家出來做生意,早把安穩扔在腦袋後頭了!”
劉三銘也是老夥計,講話直率,大家還是比較服帖他。不過端午明白,就因爲自己幾回走遼東,非但大難不死、還賺到不少好處的故事,讓所有人都抱着僥倖的心態——包括她自己也是怎麼想的,大不了咔嚓一下,十八年後興許投胎成了武勇的大將軍也有可能。
“那,就走海道吧。我去找上回的船,你們等馬隊的人把貨送到。別忘了——”
“知道,貨要一包一包地驗!在加壓上咱們自家的標誌!”
“好。”沒想到,自己的名字居然成了自家茶葉的標誌,這真是讓人又好笑又欣慰!“我明天就去。李先,你跟着我,其他人聽李叔的。”
“是——”
十五天後,滿面風塵的端午一行押着貨坐上兩艘小舟出海。
“大明的海船就是名揚天下。”李先是初生之犢。
端午很清楚這樣一個夥計將來必定能大用,可誰也不曉得將來會發生什麼變故,因此用他的時候還是很謹慎。“大家要小心,這個船隊和女真之主有染。弄得不好腦袋就沒了。”
“嘿,碗大的傷疤,總比活活餓死強!東家,您放心,李先不是怕死的人,也不會爲了貪一點財而幹對不起祖宗靈位的事情。”
“行、行了,靜口、做事。咱們行商誰也不能得罪。”
“是,那當然。還指望能賺他們的銀子呢!”
端午在換船時一起搬貨的當口,突然想到:如果……如果女真人和蒙古人聯起手來,而大明又積弱不興……那她到底該怎麼辦?是殉國,還是努力繼續讓自家人過飽暖的日子?“難哪——”
“東家?”
“小姐?”
“……”
“少東家,什麼不對嗎?”
端午將兩大塊茶磚放好、包上防水的油紙,才轉過頭來面對一回生兩回熟的船東。“老丈,又見面了。您知道爲何我又到處找您這船嗎?”
“呵呵,少東家信得過我們。上一回走遼東的路程距離跟賞賜的,我沒說錯吧?”
“沒錯,就是驚嚇了一番。”
“哈哈哈,若是少東家沒這點膽量的話,那您也不會冒險走海路。”船東的臉上道道歲月與艱辛刻下的褐色紋路,終於組合成一個可以稱爲笑容的表情。
“您這次可以把詳情都告訴我了。”端午好整以暇地在搖晃的甲板上用只錫壺,嘴對嘴地喝着普洱茶聊天。
“哦,努兒哈赤大汗近日將舉行開國慶典。”
端午的茶壺僵在手裡。“上回我在官府的邸報上看見,他還要將妻兒送入大明爲質?”
“呵,哪個妻?他有七八個娶來的妻,三十多個姬妾,超過十個兒子,死幾個沒事。何況,大明不是信了他嗎?”
船東滿臉的不屑,讓端午的心墮入冰窟。“大明——”
“大明已經不是張首輔時的大明瞭!更不是太祖和成祖時的大明瞭!”船東有一瞬間的激動,隨後迅速恢復了平靜。“少東家,聽我一句勸!大明的氣數……快到頭了。呵,您把這話牢牢咽在肚子裡就成。”
他告退。
端午也木然地衝他拱手。默然片刻後,端午將壺中的茶悉數倒入滔滔海浪中——
“上天胡不呼六丁,驅之海外消甲兵。男耕女織天下平,千古萬古,無戰爭!”
* * *
這趟船行得相當快。
而目的地,竟然是靠近清河堡的河口!可見女真的勢力應該是大明的皇帝最憂慮的事情。可宮廷中的皇帝又在做什麼呢……
“胡兒不貪市賞,必攻城略地。”這句是端午幾年前從書裡看到的,當時未曾多想、只覺得這說法有趣,而如今一見,果然應驗。想那些大明的官兒們每年從百姓身上拿走那麼多的銀子,養得肥肥的,卻沒人能控制住遼東乃至遼西、蒙古的局面。
“少東家,煩勞您把這幾包貨帶上。就當是……我託您寄賣,下回您再坐船的時候把賣價的五成付給我就行。如果賣不掉、帶了又麻煩,就請扔了便算。”
五大包的鹽?端午奇怪得挑起越來越顯得英氣的濃長彎月眉。這船東門路極廣,不但能順利從福建出海,還能提前知道很多消息。“老丈,您是覺得沒了大明邊市的供應,遼東缺鹽?”
“除了兵器,什麼都缺。”船東還是那副看似老實低下的本分生意人的作相。不過這些都是假象。
“我有兩個叔父在揚州經營鹽,我自己就常走四川鹽場,咱們山西的鹽場也是有名的,要什麼價沒有,您以後不必從別家進,從我手裡買,如何?”沒有經過任何思考,端午就自報家門。也許是幸,也許是不幸,總之,她出於商人的本能說了,完全沒料到可能的後果。
“呵,聽說內商販鹽的利越來越低,少東家不妨走海上私鹽這一條路?”
“那要坐牢的。”端午避開這個敏感的話題。不賣私鹽,怎麼活得下去啊!
“您知道赫圖阿拉的鹽怎麼賣?”慚愧,她從沒注意過有沒有鹽米鋪子。可印象中確實沒看到啊。
“鹽不賣,因爲沒鹽可賣,因此只能分,聽說一個士兵一個月才分得一斤。所以不少窮人連鹽都吃不上。”
端午立刻奉上五錠黃金,給得確實多了,但賭一把!“老丈,這一百兩黃金多退,少補。”
“少東家,建議您,直接送到上回見您的那位貝勒的府上去,他是一旗之主,自然會爲旗下的部衆多加考量。”船東再一次笑開。金子呀,誰不愛?
“多謝提點!”端午想的是,不用他提醒,自己也會走這條門路,手上二十石的鹽等於是正大光明的行賄!
憑着塊寫了女真字的木牌,端午他們一路暢通——打過招呼和沒有打過招呼的就是不同。
“小姐,那船主爲何不自己去賣,而是通過您的手呢?”李葛畢竟老練。
“這個啊……他們是賣人的,不是做生意的。”端午維持着面上的笑容,心底直想痛打自己一頓。是啊,賣了大明的人!“哼,一斤鹽換半兩銀子!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最終端午還是乖乖去了上回見過的那位軍爺洪太主——現在叫啥貝勒的——的府裡。眼前的府邸似乎又擴建了些,估計是多納入不少的姬妾、僕人,還有軍械。
“……聽說不少漢人奴僕一直吃不到鹽,生活困苦,想爲他們盡點菲薄之力。”端午的女真話實在不靈光,好在這位胡人會漢文,她乾脆直接用漢家的言語來掰。
“多謝你的好意!”洪太主老成了許多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有從一開始保持到現在的淡笑。“請問大明內地的鹽怎麼賣?”
“貝勒會不知道?”端午奇怪居然有他們不曉得的事情。
“聽說私鹽比官鹽質好價廉?”
“現在生意難做,連罰銀都成了慣例,一百斤私鹽也只得幾錢銀的利;官鹽則要虧本,大家都不肯幹了。不少鹽商乾脆囤積不出手,而有的乾脆改行。”
“那其他的買賣呢?”
“都不好。聽說只有傳記小說的生意還能維持。”
“大明……”洪太主沉吟了會,就不再多問,只吩咐給賞。
“請問,貝勒主爺,明年您這裡還需要多少鹽?”
對方沒有答,只揮手讓兩名佩着刀的侍衛送上兩隻托盤。
奇怪,賞居然是當着面在廳上送,而不是等在側廳等的——明晃晃的金子和晶瑩瑩的東珠,黑色發亮的貂皮和一整匣子的人蔘!
端午差點失色。這就是一百兩黃金換來的東西?也太……太……
“今年你再來一趟,能帶多少鹽就帶多少吧,陸路水路都可以。嗯,不要都走水路,不然我大金的貿易就被限制在海上了,這點你應該明白。”
“明白!明白!”端午自認不是見錢眼開的混帳,可她實在是剋制不住哪!
* * *
風很冷,心卻是燙的。
岳飛將軍抗的是金國,而她卻爲金國販去金國老百姓需要的鹽……至少比販去軍情與火器來得好吧!
取道蒙古回家的時候,端午繞了趟遠路,將貂皮和一些普洱茶帶去亦集奈。
“我們從蒙古入關,焉能不買羊毛羊皮。”
“好,我給你們準備幾輛轎車。”蕭東丹現在已經是亦集奈的首領之一,他身處左右翼之間,靠着和各方都友好的策略保住一方安寧。
公事生意講完,來談談私人交情。
“對了,這兩匹潞綢,乃我親戚家所制,因爲實在是路途遙遠、趕不上你的大婚,送得遲了。”
那邊廂的蕭東丹面部表情奇怪得很。“那我們是送禮也不好,不送也不好嘍?”
“怎麼說?”
蕭東丹指指端午婦人髮髻上的銀色簪花:“這個,應當不是新嫁娘的頭面;嫁了人也不能如此隨便外出吧。”
端午苦笑,“現在我得養活舅母婆婆,大家都稱我爲秦大娘。”
在座的聽衆們想笑又覺得很不禮貌,各個表情詭異。
“那就不留‘秦大娘’幾位了,這季節正是邊商從草地帶了貨物回去的時候。”
待端午他們出土堡柵欄大門的時候,一排四掛大輪馬車滿載着羊毛和整羊皮正等着他們。
“秦東家,少主說這些馬是贈給您的……紅白禮。”蕭東丹手下很多人會幾種地道的民族語言,只是這話怎麼聽怎麼透着奇怪。
“紅白禮?”端午想了下,搖頭苦笑着接過對方遞上的一大袋送別的馬奶酒。“那就謝謝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