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噠噠踏在薄薄的雪地上, 印下一個又一個腳印,駿馬奔騰,身側是冬季寒風呼嘯, 三道意氣風發的身姿躍過枯樹老林, 枯枝上掛滿霜雪, 未能阻擋他們前行的道路。
躍過枯樹林, 便是一處陌生的小鎮, 他們趕了三天路,後日便能進到倉夷山中,因此並不是很着急。
楚季拉住繮繩停下步伐, 凝視着牌匾上刻着的流雲鎮三字,牌匾有些年頭, 邊邊角角已經腐朽。
君免白和如梓停在他身側, 三人成行, 眼裡都染了點沉重。
“這鎮子有些古怪。”楚季抿了下脣,目光看向前方街道。
明明是白日, 街道卻空無一人,唯風雪侵襲而過,整條鎮子都瀰漫着一股死氣,仿若沒有生人一般。
如梓拉緊繮繩,“找間客棧問問。”
楚季拍了馬率先前行, 君免白緊隨跟上, 三人一路打量着, 流雲鎮家家戶戶門窗禁閉, 街道的攤子沒有人守着, 就連酒家都關門不做生意,實在詭異。
三人在一間客棧門前停下, 利落的翻身下馬,君免白拂去肩頭上染了的霜雪,上前叩響了店家的門。
他叩了十餘下,客棧卻了無聲息,楚季皺眉上前,和君免白對望一眼,然後伸手便去推門,只是輕輕一下,門便咯吱一聲開了。
楚季將門打開,揚聲問,“店家可在?”
無人迴應。
三人便進了客棧,入眼與其他客棧並無分別,但卻一個人都沒有,沒有掌櫃沒有小廝,就仿若這鎮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如梓想了想重新出了客棧,而君免白和楚季分頭在客棧裡查看起來,所有的客房都沒有客人,後院廚房也是如此。
到大堂會面之時,君免白對着楚季搖了搖頭,楚季忍不住皺眉,“怎麼會一個人都沒有?”
這時如梓也從外頭回來了,神色很是凝重,揚聲道,“這是一座空鎮,不僅客棧,外頭的人家也沒有生人。”
空鎮,他們竟是來到了空鎮。
“不對,”楚季將包袱放在椅子上,看向桌面上殘餘的飯菜,又用手指摸過桌面,“這些飯菜如何解釋,還有,桌子上的灰塵很薄,若真是空鎮的話,沒有人打掃,又怎會如此乾淨?”
君免白環顧一週,搖頭,“我沒有感知到人的氣息。”
他是妖,但凡是妖,便能辨別妖與人,連君免白都說這鎮子沒有人,實在蹊蹺。
三人一時陷入了沉思,他們原以爲此行會很順利,卻沒想到會在中途遇見這樣的怪事,一所老鎮子,物件皆在,但鎮子裡的人竟是全部不見了。
“天色不早,”如梓建議着,“我們幾個先在這裡歇息,待明日天亮再一探究竟。”
除此之外,他們也別無他法,君免白和楚季沒有異議,幾人上了樓找空餘的客房,這才發現許多客房有人住過的痕跡。
桌面上喝了一半的茶,掛在櫃子裡的衣物,掉落在地面上的桂花糕,種種跡象,不由得讓他們相信流雲鎮確確實實是曾經有過生人的,甚至於,這些人消失的時間並不長。
楚季點了燭,將行李收好之時,房門被人輕輕打開,回過頭去看,是君免白。
君免白手中提了一壺茶,將門關了走到桌面拿了個杯子倒滿,對楚季說,“我在後廚煮了茶,道長過來喝一杯暖暖身子。”
楚季關了櫃門,一笑,“你倒挺有閒情逸致。”
“沒辦法,”君免白聳肩做無奈狀,“這店連個小廝都沒有,只得自個動手,總不能委屈了自己。”
楚季接過茶杯,溫熱的茶水透過瓷杯傳遞在指尖,有些燙手,他將茶杯抵在脣邊吹了吹,這纔將茶水一飲而盡。
兩人坐下來,楚季一心掛念流雲鎮的異樣,便問,“你怎麼看?”
君免白知曉他問的是什麼,想了想,搖頭,“我從未聽聞過這樣的怪事,一個鎮子千百餘人,竟會憑空消失。”
君免白素日面對楚季之時是難以捉摸了些,但遇見正事又變成另外的模樣,一雙眼滿是伶俐,仿若能看透世間萬物。
楚季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得氣道,“異界何時才能安分。”
說完又想起君免白是異界妖道之人,尷尬的無聲嘖了下脣,“我不是說你。”
君免白忍俊不禁,“我明白道長的意思,”轉眼又正色,“如今沉仞和姜瑜秀放任魔道和鬼道兩股勢力在人界抗衡,妖道亦不能獨善其身,一旦三道正面對抗,受苦的無非是人界。”
楚季靜靜看着他,君免白的面容在燭光裡明滅可見,“若是要三界重新恢復平和,唯有一個法子。”他頓了頓,音色輕輕而擲地有聲,“除魔道,擒沉仞。”
六個字說起容易卻是最難以辦到之事,七百年前沉仞稱霸異界後,欲征服人界,天底下唯一能與之抗衡的也不過九天戰神秦宇,可如今秦宇已死,沉仞從混沌之中出來,功力不減反增,放眼三界,無一敵手。
若沉仞想重走七百年前的老路,三界無與之抗衡者,則陰陽顛倒,生靈塗炭。
楚季心中激盪,隱隱像是有股氣流從四肢竄出來,他重重皺了下眉,不知這異樣是爲何。
“姜瑜秀與沉仞勢不兩立,鬼道必定不會放任魔道獨大,那妖道呢?”楚季靈光一閃,眼睛裡竄着燭火,期盼的望着君免白,“妖尊君聞難不成會甘心依附魔道?”
魔主沉仞,鬼王姜瑜秀楚季皆見過了,但卻忘記還有妖尊君聞,他只知曉君聞乃上任妖尊之子,兩百年前繼位。
外屆傳聞其性子溫潤,當年妖尊因他不夠魄力號令妖界,欲將下一任妖尊之位傳給三子,卻不知爲何臨到繼位之際,卻是君聞上位,而本該繼位的三子卻從此銷聲匿跡。
君聞......楚季默唸這個名字,忽然眸子一縮,幾乎是在一瞬間便看向君免白,一個大膽的念頭不可抑制的從腦中跑出來。
燭光忽然搖晃了下,君免白的臉也驟然暗沉一瞬,楚季只見得君免白深邃的眼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匯聚又漸漸渙散,繼而君免白露出一個略顯蒼白的笑容,輕聲道,“他自然不會甘心。”
君聞那樣的性子,怎會甘心依附呢?
楚季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抖,“你,你是?”
君免白笑容點點消散,目光深深的望着楚季,“我便是君家三子,君白。”
他講這話之時仿若風輕雲淡,但楚季卻從一字字間聽出了千斤重,君白、君免白、君三公子......這一個個名號,都是屬於一個人的。
明明君免白神色自若,絲毫沒有傷心模樣,但楚季透過他那雙琉璃般的眼,仿若要看進他的心裡似的,於是便清清楚楚看見了,那兒有一角滿目瘡痍,枯草遍地,剎那間,楚季也覺得心口像是被大掌捏住了一般,跟着君免白的痛而痛,隨着君免白的傷而傷。
兩百年前的君免白,究竟經歷了什麼,纔會令他不惜遠離家鄉前往陌生人界,隱姓埋名便是整整兩百年?
烈火,百枯,白骨,腐肉——是爲鬼界。
業火燃燒的大堂之中,一道紅衣身影側躺於軟塌上,媚眼如絲,手執酒壺,醇香美酒從他脣角滑落進裸露的白皙纖細頸脖之中,染溼了他胸前的衣衫,使得紅衣如血。
美人美酒,何等享受,姜瑜秀嗜着一抹張揚的笑,原是笑着,眼角卻不知是沾了淚還是沾了酒一片溼潤。
不愛......從未愛過.......姜瑜秀忽然甩了酒壺,晶瑩的液體灑了一地,乖巧伏在他腳邊的少年因此瑟縮了一下。
姜瑜秀放肆大笑起來,帶着幾分張狂和決絕,從胸腔裡迸發出來一般,整個大殿都回蕩着他的笑聲。
他一把扯過腳邊的乖巧少年,少年五官精巧,眼睛像含着水一般,微微發着抖躺在他身下。
姜瑜秀用修長的指擡起少年的下巴,眼裡閃着意味不明的光,因着飲過酒,聲音略顯沙啞,“你愛不愛我?”
少年咬着脣,怯生生的回,“鬼界無一不愛着主子。”
“我問的是你。”姜瑜秀忽然發難,用力捏着少年的下巴,捏得少年疼得眼角溢出了眼淚。
少年帶着哭腔,不敢不回,“小的心裡只有主子一人。”
姜瑜秀抿着脣低低笑起來,要一個愛字談何容易,但他是鬼王,只要他肯,天底下多得是前仆後繼對他投懷送抱的,可這樣多的愛,偏偏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那人,偏偏不肯愛他,百年前不肯,百年後依舊不肯。
何其諷刺又何其可笑,他堂堂鬼王淪落得這樣卑微,卻依舊換不來自己想要的。
“主,主子。”
身下的少年忽然小心翼翼的喚他,姜瑜秀望着他疼得哭紅的眼,卻依舊不肯反抗的神色,到底稍微鬆了手中力度。
少年滿臉淚水,鼓起勇氣一般,聲音很小,但很篤定的落緊姜瑜秀的耳裡,“我會永遠愛着主子。”
永遠,姜瑜秀咀嚼着這兩個字,忽的輕輕笑了,剎那間眸色加深,掀了少年的袍子,傾身而下。
大堂業火熊熊,軟塌上翻雲覆雨,有什麼東西,也隨着這燃燒的業火,一併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