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鎮空無一人, 夜裡靜得可怖,唯寒風呼嘯着,吹得半掩蓋的窗咯的一聲。
楚季被君免白握着的手慢慢動了動, 眼裡閃着微光, 他靜靜望着君免白的笑容, 淺而淡, 如同微風拂人心, 掀起湖中一點漣漪,他便全然敗下陣來。
“我何曾不在乎你?”楚季捲了脣角,音色清冽極具穿透力, 就這樣落入君免白的心中。
君免白笑容一頓,似是吃驚楚季會這樣講, 楚季這人不到緊要關頭總是口是心非, 哪怕是令自個難受了, 也不願意明白的表露自己的心跡,而現在, 他卻字字分明的對君免白說出心中所想。
“君免白,如梓是我的師兄,我不會讓他出事,”楚季定定看着君免白,要透過君免白的眼裡看進彼此的心中, “同樣的, 我也不會讓你出事, 要你冒險救我師兄, 我做不來。”
君免白捏了捏楚季的掌心, 眼中光芒盡顯。
楚季難得這樣推心置腹,他從前總覺得自己無法像君免白那樣把情啊愛啊的掛在嘴邊, 可是如果他不說,君免白又怎麼能明白他心裡在想什麼。
感情這回事,是需要兩個人坦誠相待的,既然君免白全心全意對他了,有時候說些自己難以啓齒的肉麻話,也未必不可。
楚季說過這句話,自個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掙扎着想要從君免白的掌心裡抽出自己的手,可君免白卻猛然一拉,重重把自己拉進他的懷裡。
兩人密不可分,楚季甚至可以聽見君免白的心臟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動着,他忽然想由着君免白了。
“道長,”君免白的脣風吹在楚季耳邊,他的手緊緊扣在楚季的腰間,音色既是感動又是認真,“有你這一番話,我縱是爲你入陰曹下地府也無憾。”
楚季覺得他把話說得太過了,不禁笑了一下,“差不多就得了。”
兩個大男人這樣肉麻兮兮怪難爲情的。
君免白也笑了一下,笑聲輕輕散在楚季的耳邊,忽然低低言,“道長,你好好睡一覺,等我回來。”
楚季眉目一斂,頓時意識到君免白要做什麼,還未來得及反應,脖子驟然被一記手刀劈下,震痛痠麻襲來,楚季整個人軟軟趴在君免白的身上。
他眼睛半合着,意識尚算清醒,君免白將他整個人抱起,他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君免白將他放在牀上。
楚季心口一下下縮着,極其費力卻只碰到了君免白的衣角,視線朦朧之中,他見着君免白伸手替他將未閉全的眼皮合上,他無力的陷入一片黑暗之中,君免白的身影至此不見。
再次醒來,天依舊暗着,楚季心神俱蕩猛的從牀上坐起來,脖子的痠痛提醒他這一切都不是夢,他目光張皇的在屋裡打量着,而那抹黛藍身影卻早已消失不見。
如梓重要,可君免白在楚季心中亦無法撼動,而如今,他在乎的兩個人都陷入危險之中,而自己呢,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的任由君免白以身犯險。
束手無策的無力感令楚季眼角猝不及防染上點溼潤,他捏着拳重重砸在牀沿的木欄上,木欄頓時出現一道裂縫,再擡眼,眼裡一片猩紅,他的眼神也在燭光裡變得晦暗不明,“君免白,你若回不來,這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
迷霧之中驟然出現一道頎長的身影,君免白警惕的施法撥開霧氣,眼前景象卻未變得明朗。
“夢魔,”君免白對着不知方向的迷霧揚聲,“我已進入你的幻境,別再徒勞施法,速速將困於幻境中之人放回人界。”
一聲巨響從天邊傳來,君免白微微皺起了眉頭,望着不遠處漸漸顯現的黑霧,眉縮得愈深,原來這便是夢魔真正的模樣?
聽說能從夢魔幻境出去之人寥寥無幾,君免白微微一笑,他倒是想要看看,這夢魔究竟是用何等幻術令人流連夢中不肯醒來。
“君免白,你看這是什麼?”
幾重聲音從四面八方襲來,君免白警惕的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只見環繞於身的迷霧漸漸散去,眼前出現了他從未見過的景色,是一個道觀,他擡眼,念出道觀牌匾上字——倉夷。
這是楚季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君免白麪色一斂,擡步往道觀中而去,忽然有兩道人影竄入自己的視線中,皆穿着道服,只是隨着其中一人的走動,發上的水藍琉璃珠不斷晃動着折射出清冷的光輝,君免白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微愣的看着從自己身邊走過的少年。
少年約摸十二三歲模樣,身量纖細,走路帶風一般,稚氣未脫的面容帶着璀璨的笑意,正和身旁的男子攀談着,君免白不由露出個淺笑來,這便是年少的楚季麼?
那他身邊的是,君免白眼一掃,如梓的臉映入眼中。
“如梓如梓,”少年楚季搖晃着如梓的手臂,狀態無賴又似撒嬌,“我不管,你一定要讓下山的師兄給我帶炒栗子。”
那是君免白未曾見過的楚季,帶着少年特有的嬌縱,正纏着同門師兄答應他的要求。
如梓眼中既是無奈又是寵溺,伸手摸摸楚季的腦袋,“上一次不是纔給你帶了麼?”
楚季不依不饒的晃盪着如梓的手,“那一點哪夠啊,我答應你,我明日一定好好練功,你就讓他們給我帶嘛。”
君免白靜靜看着,心口溢上一股酸意,原來楚季在如梓面前是這幅模樣,會撒嬌會耍無賴,生氣勃勃的,令人講不出拒絕二字。
果不其然,如梓又哪能遭受住楚季這樣的攻勢,只得笑着搖頭,“知曉了,待會我便和他們講。”
“待會不行,”楚季瞪着眼,笑容張得大大的,扯着如梓往前走,“現在就去說。”
這樣的楚季,讓君免白喜愛至極,可這樣的楚季,也讓君免白難受酸澀,他想起面對自己時的楚季總是佯裝冷靜自恃的,哪有這般的神氣?
兩人的身影愈行愈遠,君免白明明知曉這是夢魔用來迷惑他的,卻依舊抵擋不了看見楚季過往的誘*惑,他身陷其中,一點點將楚季的身影納入眼底。
孩童時跟在如梓身後牙牙學語不小心跌倒了嚎啕大哭的楚季,年少和如梓一同舞劍意氣風發神采飛揚的楚季,再長大了些,樹林後頭繁星滿天,楚季和如梓並肩躺着,兩人面上的笑容令君免白不可抑制的心口發緊。
在楚季未遇見他的十九載人生裡頭,陪伴楚季的是如梓,如梓見過各種神態的楚季,享受楚季對他的撒嬌和跟隨,君免白不可謂不嫉妒,若是自己能再早些遇見楚季,便要把他藏起來,看他笑看他哭,看着從小小孩童長成如今他放在心尖的模樣。
但這一切只能是他的臆想罷了,楚季十九載的人生裡到底是沒有他。
周身又忽然被迷霧圍繞起來,夢魔陰森的聲音不絕於耳,似難以置信,“君免白,你不嫉恨?”
嫉恨?爲什麼要恨,若是今夜楚季沒有同他講那番話,他或許會恨,可是楚季說在乎他,那麼他便信,並且甘之如飴。
能見到楚季的過往已是今日收穫,楚季前十九載的人生沒有他又何妨,他要楚季往後的年年歲歲,都有他君免白的身影。
夢魔以怒恨爲食,君免白要打碎他的幻境,毫髮無損的走出夢魔編織的愛恨情仇之中。
他眼神一寒,脣角捲起一抹冷冽的淺笑來,聲音鎮定而沉穩,“夢魔,你輸了。”
君免白伸出左手狠力劃過右臂,頃刻間血腥味瀰漫開來,血做咒,君免白的衣袂劇烈翻飛,開口擲地有聲,“破!”
淒厲的嘶吼聲響徹,君免白冷眼望着不遠處的黑霧將一個個夢境吐出來,眼前景色驟然,光怪陸離令人頭暈目眩,君免白伸手停下快速掠過的一個夢境,眸色深不可測。
如梓的夢境之中,笑是楚季,哭是楚季,白衣是楚季,景色是楚季,他深深擰起了眉,到底將內心的猜想坐實,如梓的執念不過二字,將他禁錮於幻境之中不肯出來,他低聲念出那糾纏不休的執念,輕飄飄的楚季二字散於迷霧中,消失不見。
一道強烈的閃電劈來,靜坐於房中的楚季猛然睜開禁閉的雙眼,跑到窗邊用力將窗口推出去,只見外頭的天已經矇矇亮,而死氣沉沉的流雲鎮似乎也在恢復其原先有的生氣。
他震驚的看着半暗的街面出現一個又一個人影,死寂一般的耳畔漸漸聽得人聲交談,楚季握着牀沿的手猛然扣緊,雙眸劇烈收縮着,感受到一道炙熱的目光,他忍住心中翻騰的情感,慢慢轉過身去。
燭光之中,一身黛藍的君免白笑臉盈盈,眸子裡閃着細碎的流光,對他張開了雙臂,聲音很輕,卻滿是笑意,“道長,不如過來讓我抱抱,我想你了。”
剎那間,楚季心臟一縮,鼻頭不可抑制酸澀起來,冷冰冰對着君免白砸出一個字,“滾。”
而嘴角卻是不自覺揚起了一個淺淺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