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鎮所有陷入夢魘的人都回來了, 依舊忙忙碌碌的生活着,渾然不知自己曾經遭遇過怎樣的危險。
楚季將夢魔如何令人陷入夢中之事告知醒過來的如梓,如梓聽過面色微微一變, 楚季只當他是覺得此事稀奇, 並未多想, 而君免白卻是望着如梓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淺笑來。
離開流雲鎮之前, 楚季曾瞞着如梓偷偷問君免白, “你可知我大師兄的執念是什麼?”
君免白最不喜歡楚季將如梓掛在嘴上,定定看着楚季好奇的神色,頓時想起自己在夢中看見的楚季與如梓的過往, 不由吃味得蹙起了眉頭。
楚季話沒有問出來,反倒讓君免白壓着結結實實啃了一頓, 將他的雙脣啃得紅腫不堪才肯鬆開, 末了還口氣涼涼的說了句, “你肯定猜不到,我也不會告訴你。”
氣得楚季一整天都不肯拿正眼看君免白, 半句話都不和他講。
而楚季發覺,離開流雲鎮的如梓似有些悶悶不樂,至於是何原因,楚季猜來猜去也沒有猜出來,就這樣一路和君免白置氣, 一路揣測如梓的心思, 轉眼便是兩日。
等楚季拉繮停馬, 望着眼前在冬日的摧殘下依舊青蔥的山口時, 纔是發覺自己真正到了倉夷——這片他生活了近二十載的地方, 他離去後日思夜想的故鄉。
楚季迫不及待的進入山頭,任憑身側風雪打在自己臉上, 一顆心滿是雀躍,闊別三月,倉夷一點變化也無,入眼皆是熟悉的景色,他忽的暢快起來,仿若歸林的鳥兒,展翅便要飛起。
君免白自然是不會讓放任他飛走的,一把將楚季抓到自己身邊,忍俊不禁的盯着他,“我從未見過道長這幅模樣。”
就好像這山中最輕靈的風,讓人抓不住般。
楚季這才察覺失態,一停下來才發覺如梓也在一旁偷笑。
他口口聲聲說不思念倉夷,不想見到師尊師父,但真正到了這一刻卻比誰都心急如焚,面子不由有些掛不住,只得輕咳兩聲掩蓋自己的心口不一,“跟不上就算了,大不了我走慢些。”
彆扭得近乎可愛,若不是礙着如梓在場,君免白想把楚季狠狠揉進懷裡,他抑制住這個衝動,只悄然拿手捏了一下楚季腰間的軟肉。
楚季怕癢,被他這麼一捏,猝不及防從喉嚨裡發出細微的單音,惹來如梓的目光,“怎麼了?”
“沒,被蟲子叮了一口。”楚季拿瞪了一眼君免白。
竟是把他比作蟲子,君免白抿着嘴笑。
如梓不明所以左右看着,“大冬天的哪裡來的蟲子,叮到哪兒了,我給你看看。”
楚季連忙擺手,“沒事,快些上山吧,天快黑了。”
說完便又甩開君免白,大步往山上走去,似是察覺到君免白和如梓的目光,纔好歹放慢了腳步,回過頭悠悠看着二人,“還不跟上來。”
二人搖着頭微笑,這纔是跟上楚季的步伐。
樹枝上掛着雪,偶爾有雪粒掉落在地,又恢復了平靜。
山中寧靜,鄔都的市集倒是熱熱鬧鬧的,一抹鵝黃身影在街道上探頭探腦的看着,這兒也要停下來,那兒也要停下來,眼睛見到不遠處的糖葫蘆,杏眼瞬間便亮了,不顧身後慢條斯理走着的人,徑直跑去。
蔣遇雁平靜無波的眸子終於有些漣漪了,他望着像只雀兒一般跑去的銀淼,無聲的嘆了口氣。
銀淼眼睛裡只有糖葫蘆,哪裡還記得蔣遇雁,和小販要了一串,便回過頭尋蔣遇雁要他拿銅板來換,卻見本該在身後的身影不見,頓時急得瞪大了眼,對着人來人往的街面嚷嚷喊着,“大哥,大哥......”
爲掩飾身份,蔣遇雁不讓自己喊他上神,在人界以兄弟相稱,起先銀淼一聲聲喊的彆扭,但喊着喊着竟也是順口,這會子脫口便是大哥二字。
一道清冷的音色在身側響起,“難爲你還記得我。”
銀淼扭頭一看,不見的蔣遇雁便站在身旁,正給小販遞銅板,他剎那鬆了一口氣,還以爲蔣遇雁又丟下他了。
小販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望着性子截然不同的二人樂呵呵笑着,“兩位公子感情真好。”
銀淼聽得歡喜,又要去拿糖葫蘆,被蔣遇雁擡手攔下,微微擰着眉,“這是你今日的第三串,不準再吃了。”
銀淼只得訕訕的收回手,只要蔣遇雁不趕他走,讓他做什麼都可以。
於是他津津有味的吃着糖葫蘆跟在蔣遇雁身邊,半月以來他放肆了不少,多多少少摸清蔣遇雁的性子,蔣遇雁外冷內熱,只是看着冰冷,實則很少相處,只要自己不做些出脫的事情,蔣遇雁一般都縱容着。
就拿今日來說,若不是他嘴饞吃多了糖葫蘆,蔣遇雁也不會出口阻止。
蔣遇雁此次下人界爲查探沉仞而來,一路由南向北,人界除了偶有異界妖物作怪,暫時還未發現沉仞有何大動作。
銀淼套了好幾次話都沒能套出蔣遇雁爲何到人界,隨口便說了句,“三公子也在人界,若上神想要知曉人界之事,我可以帶上神去見三公子。”
蔣遇雁起先還不知銀淼口中的三公子是爲何人,直到聽見君白二字,才恍然想起君白便是妖界前任妖尊三子,如今妖尊君聞的三哥。
當年前任妖尊壽終正寢,本該繼位的君白卻無聲無息從妖界消失,其中緣故不爲外人知。
銀淼對君免白向來崇拜,但凡提起君免白都要說上一堆好,繞來繞去氣岔的停在了繼位之事,“若不是那君聞卑鄙無恥,如今妖尊的位子哪裡輪得到他來坐。”
似乎對當年之事很是清楚,蔣遇雁想要追問下去,但銀淼卻閉口不談了,只得作罷。
神界素來不與異界爲伍,但七百年前沉仞禍亂三界之時,妖界隱隱有和神界聯手之意,若是如今妖界亦有此心思,或許對抗魔界便多了一份籌碼。
是以蔣遇雁沒有拒絕銀淼的提議,輾轉幾日便到了鄔都——哪怕君免白如今不是妖尊,但君三公子的名諱卻依舊在妖界流傳着,藉助君免白與妖界搭橋牽線未嘗不可。
銀淼將最後一顆糖葫蘆咬下,沾得嘴邊都是粘膩感,他舔着脣,眼睛放向遠處的府邸,興奮的抓住蔣遇雁的手臂,“那兒便是君府。”
蔣遇雁垂眸看着他雀躍的神色,淡淡說了聲好。
兩人一同走至君府大門,銀淼迫不及待的將門拍得砰砰響,不顧來往路人的目光大聲嚷着,“三公子,向叔,我回來了,快給我開門。”
喊了幾聲都沒有人應,銀淼疑惑的撓了撓腦袋,嘟囔道,“難不成不在家,不應該呀,向叔尋常不出門的。”
正是兀自說着,君府的大門輕響一聲,慢慢被打開一條門縫,繼而兩扇門往左右一拉,露出開門的人來。
一個身穿鐵灰色長袍的男子站於門內,身量纖瘦,五官並不出挑,但組合起來是讓人放下戒備的無辜,只是眉宇之間隱含的一股戾氣彰顯其並非人畜無害之輩。
銀淼稍顯孩子氣的臉瞬間白了幾分,頓時就往蔣遇雁身後躲去,拿一雙含氣的杏目對着男子。
蔣遇雁無聲看着神色十八變的銀淼,還未開口,便聽得屋內男子用一把清亮的音色道,“在下君聞,想必眼前便是神界上神蔣遇雁罷。”
銀淼憤憤的看着君聞,不知這原本應該在妖界的妖尊怎麼會突然出現在君府,難不成?
蔣遇雁感受到銀淼忽然用力的拉住自己的袖子,不動聲色清淺出聲,“妖尊君聞,久仰大名。”
鄔都街面依舊一派熱鬧,三人對視着,各懷心思。
楚季費了一個時辰才終於見到眼前熟悉的倉夷道觀,老舊的牌匾,自幼繞着嬉戲的香爐,耳邊細微的刀劍碰撞聲,一切歸位一般令他心神激盪。
一個弟子道館門內走出來,擡眼便見三人,驚呼,“楚季,你回來了?”
楚季嘴角漾開一個毫不掩飾欣喜的笑容,定定望着不知是喜還是悲的弟子的臉,聲音擲地有聲,“是,我回來了。”
倉夷小魔王楚季,又回到屬於他無法無天的地盤。
如梓對着那弟子道,“進去稟告師尊掌門,我們即刻拜見。”
那弟子好半天才從倉夷小魔王回來的消息之中回過神,抱拳應是,跑着進入道觀之中。
君免白早將自身妖氣隱藏起,此時跟着楚季和如梓進入倉夷道觀,一路將倉夷弟子小聲議論楚季的聲音一字不漏的聽進耳朵裡,又見倉夷弟子臉上驚怕皆有,他不由得輕聲笑了下,想果真不愧是他的道長,人才到呢便嚇得這些小道士一個兩個臉色灰敗。
楚季聽見他那聲輕笑,扭頭問,“你笑什麼?”
君免白脣角的弧度稍顯璀璨了些,附在楚季耳邊揶揄着,“我倒是不知道長名聲在外,小魔王,果真貼切。”
楚季被他調侃得麪皮有些掛不住,狠狠回擊,“總比你這隻兔子精還假裝什麼花木神來得好。”
說罷,挑釁的瞪了君免白一眼,轉頭就對如梓道,“如梓我們走。”
君免白笑得胸腔都微微顫抖着,跟上氣沖沖的楚季的步伐,更是覺得自己跟隨楚季到倉夷是個再好不過的決定——他還不知,原來在倉夷,楚季會是這般活靈活現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