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梓趕到之時, 三位掌門已經替清虛渡好真氣,而楚季站在一旁,面色沉寂。
“師弟, ”如梓走到他身邊, 擔憂的問, “師尊情況如何?”
楚季揉了揉眉心, “師父他們已經將師尊受損經脈接連起來, 好好修養並無大礙。”
如梓這才鬆了口氣,曾蜀三人扶着清虛坐好,清虛年歲到底大了, 受不起這種折騰,虛弱的嘆氣, 但依舊招手讓楚季過去。
楚季看着因他之事而傷的清虛, 沉默的蹲在老人家面前, 面色沉寂自責。
“楚季,”清虛摸着他的頭, 將系在腰間的鎖魂袋遞給他,“秦宇剩餘的六魄在其中,我交給你,你自己做主。”
楚季顫抖的接過鎖魂袋,輕飄飄的拿在手中卻仿若千斤重, 他艱難的問, “那我?”
清虛慈愛笑着, 語速極慢, “孩子, 無需害怕,一切都有師尊師父。”
楚季眼睛幾乎一熱, 其餘三位掌門面色蒼白的望着他,滿臉都是疼愛,他憋着酸澀,重重頷首,知曉幾位老道消耗過大,便扶着清虛躺下,又囑咐三位掌門好生歇息,才和如梓等人出了屋子。
他已不是三歲孩童,不能像以往那樣任性,倉夷是他的根,誰都碰不得。
屋外的風有些凌厲,如梓站在他身旁,輕聲問,“師弟,倉夷永遠都是你的後盾,你想做什麼,師兄也一定會祝你一臂之力,只是千萬要照料好自己,不要讓大家擔心。”
楚季垂眸看着禁閉的鎖魂袋,忽然之間有些迷茫,其實連他都不知道下一步路該往哪裡走,他近乎山窮水盡了。
但他還是勉強自己對如梓笑笑,銀淼在他耳邊道,“上神他們回來了。”
便見得走廊處,君免白一行人緩緩踱步而來,楚季更覺手中鎖魂袋沉重,微微抿了脣,等到君免白走到他身邊,便忽然覺得有了個依靠一般,不是那樣難受了。
蔣遇雁近了,便一直看着楚季挪不開目光,欲言又止的模樣,楚季猜想,君免白將自己的身份告知他了,果不其然在君免白眼中得到了答案。
可縱然他是秦宇一魄,他也不是秦宇。
楚季自嘲一笑,揚了揚手中的鎖魂袋,“這是師尊從寒冰川帶回來的,既是你師父,我便交還給你。”
他說着將鎖魂袋遞給蔣遇雁,蔣遇雁晃神許久,甚至眼裡都微微盪漾,但卻沒有伸手接過鎖魂袋。
楚季凝眉,而站在他身側的君免白沉聲,“道長,六魄如今在你手中,你便隨上神去一趟神界吧。”
“何意?”楚季愕然。
難不成知曉他是秦宇一魄後,便連他的身份都要奪去麼?
君免白按住楚季微微發抖的手,安撫道,“只有天尊,才能將剩餘六魄歸元。”
楚季看着君免白嘴角淡淡笑意,一愣,不禁心中激盪,“你是說......”
“我師父六魂被盜,神界定不會善罷甘休,只有我帶你上九天見天尊稟明一切,事情纔能有所轉機,”蔣遇雁輕聲道,目光依舊落在楚季的臉上。
即使這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秦宇,但楚季卻是從秦宇魂魄中分離而出,怎能叫他不開懷,七百年了,他沒想到能再見師父一面。
姜瑜秀靠在欄杆上,笑得嫵媚,“道士,我竟是沒想到你能有這樣大的來頭。”
楚季望向他,姜瑜秀擡起一雙風情萬種的眼,將他由上至下打量了個遍,笑得愈發璀璨,“我迫不及待想看到沉仞知曉你是秦宇一魄的神情。”
楚季只知曉姜瑜秀雖是沉仞宿敵,又站於他們一旁,卻不知爲何姜瑜秀對他有莫名敵意,但時至今日,姜瑜秀所表現的,已足以讓他信任,誠懇道,“今日多謝你出手救我師尊。”
姜瑜秀意有所指的看了君免白一眼,“已經有人替你報恩了,”說着對站於遠處的小九招招手,“小九,走了。”
小九乖巧至極的小跑到姜瑜秀身邊,姜瑜秀右臂一把將小九摟進懷裡,頃刻之間便消失在衆人眼前。
銀淼見得姜瑜秀和小九的親暱,好似明白了些什麼,低頭和同樣睜着大眼睛的小黑,咧嘴一笑,原來小九是姜瑜秀的枕邊人吶。
楚季也略微詫異姜瑜秀和小九的關係,但只是一瞬,便聽得如梓說,“師弟,你儘管去吧,倉夷有我和師父在,不會出事的。”
他看向如梓,依舊是那個無限包容他的青年,抿嘴一笑,師兄弟的對視惹來君免白輕輕的一聲咳嗽。
君免白拉了拉楚季的袖子,“事不宜遲,道長和幾位掌門道別過,便隨着上神去吧。”
楚季在他話中捕捉了些許不對勁,頓時問,“你呢?”
屋檐下,冰雪交融,寒風吹過。
君免白笑容淺淺,卻帶着破冰般的魄力,他輕聲而沉穩的,“我啊,要去找人算一筆舊賬,道長放心,我很快就會到神界與你會和。”
楚季覺得君免白似乎在哪兒不同了,不再是那個慵懶散漫,一味掩蓋自己光芒的君免白,在這一瞬,楚季甚至想看到君免白帶着千軍萬馬朝他奔來,而他在漩渦之中,緊緊抓住了君免白的手,再不也放開。
天色未暗,楚季同清虛和三位道長告別,曾蜀將他拉到一處,悄然往他手中放了袋沉甸甸的栗子,吹鬍子瞪眼的,“這是爲師欠你的,早些歸來,倉夷都在等着你。”
栗子的香氣溢出來,楚季眼眶難以抑制一熱,望着眼前這個不正經的師父,半晌,過夜道,“知曉了,等我回來,便再也不搗亂你的竹林。”
曾蜀別過眼去,年過花甲之人滿眼淚花,彆扭的推推楚季,“再不走該遲了。”
楚季挑脣一笑,這個老傢伙,分明捨不得自己,還在假裝什麼呢?
可他又何嘗不是,誰都不知此去會是如何,倉夷的恣意生活似乎已經離他遠去,他都要記不起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了。
楚季大步踏出道觀的門口,香菸嫋嫋,面前是來送行的倉夷同門,這些口口聲聲說他是倉夷小霸王的師兄弟即使到了今日還是捨不得他,而他從小跟着的如梓,便站在最前頭,用自己最熟悉的溫潤笑容,張了張脣。
楚季看出來了,他無聲說了句,師弟,保重。
楚季擡眼,天色朦朧望不見邊際,蔣遇雁已經在門前等他,他忍住心中翻滾情緒,走到君免白一旁。
兩人便這樣對望着,什麼話都沒有說,但楚季知曉君免白一定會來找他,他們說好的,此生都不會放下對方。
此次去神界,唯楚季和蔣遇雁而已,銀淼因此還哭了一回,這會子還在含淚和蔣遇雁道別,蔣遇雁便伸手拭去他的淚,淺笑道,“又不是見不着,何必哭哭啼啼。”
蔣遇雁哪裡會明白銀淼對他的至深情意,一次分別罷了,對他而言還會有相見一日。
可銀淼不同,上次蔣遇雁一走便是兩百年,他怕這一回以後便再也見不着蔣遇雁了,但他也知曉此行之重,最後抽抽搭搭拉着小黑的手站在一旁,不再挽留。
時辰差不多了,楚季也不再逗留,和蔣遇雁乘雲而去,君免白望着那道藍白身影消失於眼前,眼眸微微一暗。
但這一時的分離是爲了一世的相守,那麼也變得值得起來。
楚季一走,君免白不久也和倉夷衆人告別,而銀淼和小黑還留倉夷,熱鬧了沒幾天的倉夷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
風颳得君免白的衣袍獵獵作響,他踏風而去,越過山川森林,帶着破釜沉舟的氣魄,勢必要將擋在眼前的重重困境劈開。
妖界有兩塊令牌,一塊象徵妖尊之位,在君聞身上,還有一塊能掩妖氣號百妖,被君免白帶到了人界,若君聞所擁是人界玉璽,那君免白無疑掌握了將軍令。
父親素來覺得君聞睚眥必報心胸狹隘不適宜當妖尊,他也並非不知君聞野心,只是兄弟情三字令他一退再退,直至把自己逼上了絕路,造就了今日局面。
父親臨逝世,將他喊於病牀前,親手將白玉令交到他手中,爲的便是來日若君聞痛下殺手,他也有與之抗衡的力量。
他以爲只要安於人界,不與君聞奪權,便能素然了此一生,可至今看來,他還是看錯了君聞,早在當年,他就看錯了。
想來君聞已知曉白玉令在他身上,纔會急不可耐的來到人界尋他,他猜測,君聞已經和沉仞站於一線,就連白玉令的下落,也是沉仞告知。
骨肉至親走至今日,何必呢?
君免白神色皆斂,腰間白玉令還在散發着溫熱的溫度,自古成王敗寇,他並不爲當年主動退出後悔,只是如今爲了所愛之人,他不得再全身而退。
君聞與他的兄弟情,早於百年前的蠱毒毀於一旦,今日他所前往,兄弟相殘,反目成仇,妖界勢必不得安生。
但天下早已動盪,大義也好,私心也罷,君免白想要的,不過能和楚季於太平盛世下安然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