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奶奶!”一聲清脆響亮的蒙古語打破了紫禁城的寂靜。雅湄正替太后捶着腿,就見一個身着華麗蒙古服裝的靚麗少女狂奔進寧壽宮主殿。雅湄馬上明白,這是太后兄長鄂緝爾的嫡親孫女博爾濟吉特阿木爾格格。
“給格格請安。”雅湄和滿殿的宮女一起福下身來。“大家都起來吧。”阿木爾笑着說道,隨後向太后行了個禮,“姑奶奶安好。”
“姑奶奶好得很,好得很。”皇太后笑得合不攏嘴,“阿木爾長成大姑娘了。”
“那是自然的!”阿木爾原地轉了個圈;“阿木爾都十三啦。”雅湄細細觀察了一下阿木爾格格,她五官精緻,笑容如初開的桃花,臉頰透着淡淡的紅暈,一條長長的麻花辮垂在腦後,這麼美貌高貴,無怪被稱作草原的明珠。
“阿木爾都兩年都沒來過姑奶奶這裡了呢。這宮殿都變了好多呀。”阿木爾四處打量着寧壽宮,隨後視線停在侍立一旁的雅湄身上,“這小妹妹眼生得很呢。”
雅湄忙福下身:“雅湄見過格格。”太后接口道:“這是你皇帝表叔親封的固山格格,封號瑾妍,是大學士馬齊的閨女。現下住惠和堂裡。”
阿木爾點點頭,親熱地拉起雅湄的手:“雅湄妹妹好,我叫阿木爾。”雅湄低下頭低聲答道:“久聞格格大名。”
“都是年輕人,且一起出去逛逛罷。”太后眼裡滿是慈愛,笑着對阿木爾說,“阿木爾可要照顧好你的雅湄妹妹。”
“那是一定的,姑奶奶且放寬心罷。”阿木爾用不標準的姿勢福了一福,拉着雅湄就跑出了主殿。
雅湄跟着阿木爾離開寧壽宮,走在宮殿的長廊之中。阿木爾挽着雅湄說道:“妹妹陪我去給二姑奶奶請安可好?”雅湄點點頭。阿木爾的二姑奶奶即太后之妹,順治帝的淑惠妃,康熙十二年被尊爲皇考淑惠妃,現在居住在慈寧宮。雅湄只有在重大慶典時才見過她,她也極少來看自己的太后姐姐。
進了淑惠太妃居住的偏殿,雅湄就見淑惠太妃正一臉愁容對着日光做着刺繡。淑惠太妃年紀比太后小,面容看上去卻比太后老了許多。阿木爾和雅湄上前請安,她冷冷地看了一眼,嘴脣微微動了動,讓她們二人坐下,眼角的皺紋愈加深了許多。阿木爾坐下後,就在一旁問寒問暖,淑惠太妃只是不屑地回答一兩句。冷場許久,阿木爾似乎也覺得自己有些自討沒趣,便拉着雅湄一塊兒告辭離開了。
出了慈寧宮,阿木爾臉上略顯尷尬:“對不住妹妹,二姑奶奶一向這樣。”雅湄點點頭表示理解。接着和阿木爾一起向宮後苑走去。阿木爾看着宮後苑的奇花異草,卻說:“這裡嬌豔的花雖多,在我心中還是比不上草原。我更喜歡草原的自由,更喜歡在草原縱馬狂奔。”
說道這裡,阿木爾頓了頓,笑問雅湄:“妹妹可去過草原?”
雅湄搖搖頭:“湄兒並未去過草原。”
“那可可惜啦!”阿木爾拉着雅湄的手開始聊起草原,講起她帶着獵鷹去打獵,講她十歲就曾射死過草原狼。雅湄聽得有些入神,開始對草原心馳神往。在這宮城之內呆久了,誰不向往自由自在的草原生活呢。
阿木爾說着說着停了下來,雅湄疑惑地望着她。只見她望着雅湄的身後,喃喃自語:“這是不是九阿哥啊。”
雅湄忙回頭,看見遠處小路有一男一女正邊聊邊逛興致高昂。男子便是九阿哥胤禟,而那個穿着漢人衣服的女子卻是魏春兒。魏春兒穿着青碧色的漢服,盈盈走在九阿哥身邊,裙裾微揚,面容如同高山上的雪蓮花,清冷高貴。而九阿哥一身青色蟒袍,俊氣的臉上正笑得肆意。遠遠看來,兩人真可以算得上金童玉女。
“那個女孩是誰?”阿木爾問道,接着補充一句,“似乎是漢人家的姑娘啊。”
雅湄恭敬地答道:“是名動天下的揚州歌女魏春兒,皇太后喜歡她唱的小曲兒,特地接到宮裡來的。”
“歌女?”阿木爾的壓低聲音,驚訝地說,“九阿哥真真是糊塗,與一介歌女私相授受,平白害了自己連累了人家。”
雅湄有些意外,本以爲阿木爾這樣的蒙古格格是不會考慮這些的性情中人,沒想到如此瞭解這個宮廷。阿木爾好像看出了她的想法,說道:“阿木爾也常常來宮廷,你們的規矩我自然也懂。歌女之流是賤籍,給阿哥們做妾的資格都沒有。”看到阿木爾望着魏春兒的眼中的寒意,雅湄無故覺得後背一涼。
“魏春兒是我大姑奶奶接進宮的?”阿木爾確認了一次。雅湄點點頭,心下惴惴。她知道,一旦九阿哥和魏春兒的戀情曝光,太后也會顏面無光。太后本就不是康熙的生身母親,這下處境會更尷尬的。看樣子,阿木爾也明白這個道理,只不知道她會如何處理。
阿木爾和雅湄回宮陪太后用晚膳,菜色豐富美味,雅湄卻有些擔心九阿哥和阿木爾,有些食不下咽。忽然,阿木爾狀似無意提了一句:“今天我和妹妹在宮後苑看見九阿哥和一個漢人女子在一起聊得高興。妹妹說那是唱小曲兒的魏姑娘。姑奶奶,改天我也想見識見識這姑娘的歌技。”
太后果然臉色一沉,但也淡淡答道:“魏春兒的江南小曲兒也只是哀家聽着新鮮罷了,她們漢人女子的嗓子怎麼比的上咱們蒙古姑娘呢。下回有機會,哀家就讓你聽聽魏春兒的江南小調。”
阿木爾興沖沖應下了。
第二天中午,徽蘭告訴雅湄,魏春兒午夜暴病而亡,七竅流血,死狀可怖。
阿木爾住進寧壽宮後,雅湄的生活快樂了許多。阿木爾經常帶着她去馬場教她騎馬。雅湄的馬術比以往大有起色。只是魏春兒的死讓雅湄一直對阿木爾心存芥蒂,不敢得罪於她。不過,雅湄也早就習慣於這樣如履薄冰的生活了,宮裡人哪個心不狠呢。在宮中,雅湄又哪日不是看人臉色才能存活呢。
九月十五,氣朗天清,雅湄遣開徽蘭和莫丹,獨自走在宮後苑賞菊。遠遠見到九阿哥氣勢洶洶向自己的方向走了過來。雅湄想要回避,卻發現無處可躲,只好福下身問安:“九阿哥金安。”九阿哥冷哼一聲:“我金安?我倒想問你,爲什麼要在皇阿奶面前告發我和春兒的事?”
根本不是我乾的,雅湄望着幾日內消瘦了一圈,目光黯然的九阿哥,心中想道。但雅湄只是死死咬住嘴脣,低眉不答。“那天我看見妍格格你和阿木爾坐在亭子中了。你不會把責任推在阿木爾身上吧。”九阿哥死死盯着雅湄,接着道,“妍格格不會真的以爲我會屈服額孃的安排,娶你這樣狠毒的女子做嫡福晉麼。我知道,春兒是賤籍,你輕賤她的命。但是格格你又高貴在哪裡呢。”
雅湄想要回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正和九阿哥僵持在那裡,只聽身後傳來阿木爾的聲音:“阿木爾給九阿哥請安。”九阿哥嗯了一聲,不再言語。
雅湄回頭,見阿木爾跪下身,緩緩說道:“九阿哥,你和魏姑娘的事是我告訴姑奶奶的。”
九阿哥一臉震驚:“是你?阿木爾,你可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啊。”雅湄心中一凜,阿木爾不會做這種事,自己就是做這種事的人麼。想起十三阿哥在敏妃死後的種種表現,還有九阿哥這樣的話,雅湄眼睛有些泛酸。不過也無怪他們這麼想,雅湄心道,本就是權臣之女意外被太后看中,他人眼中一定是一出演技精湛的好戲。
阿木爾站起來,直直望向九阿哥:“因爲阿木爾要保住九表哥,也不能讓姑奶奶爲難,拖累博爾濟吉特一族。”
“好、好個體貼的表妹。”沉默良久,九阿哥忽然淚如泉涌,轉身就走。
見九阿哥走遠了,阿木爾拉着雅湄關切地問道:“妹妹沒事兒吧?”雅湄點點頭:“多謝格格關心,雅湄很好。”阿木爾挽起雅湄的手:“我們一起去八公主哪裡罷。”雅湄點頭說好。
到永和宮鈺寶的閨房,鈺寶和阿木爾各自遣開了身邊的宮女。敏妃歿了之後,欣嬈便一直跟在鈺寶身邊,欣嬈奉命守着鈺寶的房門。見鈺寶和阿木爾的架勢,雅湄一時沒摸清頭腦。
清場之後,鈺寶湊到雅湄耳邊問道:“你可知道,宜娘娘打算在選秀時向皇阿瑪請旨封你做九福晉。”
雅湄感覺眼前一黑。她不敢相信一切來得會那麼快,何況自己纔剛剛過了十二歲生日,怎麼可能去嫁人呢。她輕聲問道:“你們怎麼會確定?我才十二歲,皇上不會讓我嫁人的。”
阿木爾雙手叉腰,壓低了聲音卻提高音調:“湄兒你也太天真了吧。皇上就是十一歲的時候成的婚。我和八公主親耳聽見九公主問起九阿哥和你的事,宜小主告訴她會在選秀時向皇上請旨的。”
雅湄覺得渾身一軟,阿木爾扶住她:“別急,我還有一個辦法。”
“是什麼?”雅湄覺得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不想做九阿哥的福晉啊。”這樣的話是大逆不道的,但雅湄已然顧不了那麼多了。
“十月我就會回蒙古了。”阿木爾說道,“我去求姑奶奶把你帶去兩三年,姑奶奶疼我,定會答應。到時候選秀,九阿哥已到了婚配年紀,皇上定會替九阿哥指婚。你去蒙古是姑奶奶的懿旨,皇上不會駁了姑奶奶的面子,把你重新從蒙古召回,宜小主必定也懂這個道理,不會貿然請旨。這樣豈不兩全其美?”
雅湄想了一想,點點頭道:“是個極好的主意,麻煩阿木爾格格了。”
阿木爾搖搖頭:“是我對不住你,害九阿哥誤會於你,日後若你嫁給他,他又對魏春兒舊情難捨,定不會好好待你。倒不如把你帶走。”
“湄兒,你再仔細考慮一下,若是有更好的主意,也不必遠赴蒙古。”鈺寶拉着雅湄的手說道,“我捨不得你走。”
雖然自己心中也有些捨不得鈺寶和十二阿哥、十三阿哥、鈺寧,但雅湄更是巴不得離開紫禁城這個是非之地。她望向阿木爾:“格格,我願意去蒙古。”
“決定了可就別後悔。”阿木爾笑望着她。雅湄重重點了點頭。
十月初二的清晨,雅湄與阿木爾一同坐上前往蒙古的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