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白衣的沈榕撐着傘站在已經跪了三天的小飛身旁。小飛娘死後,沈榕安葬了她,從那時起小飛就一直跪在墓前,沒有哭,他記得娘不讓他哭,便就這麼跪着。
沈榕沒有勸他,她知道勸也沒什麼作用。於是她照常在街上亂逛,到飯點就給小飛送飯。今日下了小雨,沈榕便撐着把傘給他遮雨。
小飛實際上已經十二歲,但生活實在是艱難,身形看上去也就如八九歲的孩童,真是難爲他跪這麼久,身體硬抗着早晚會堅持不住,果然這一下起雨便暈了過去。沈榕嘆口氣,扛起小飛帶回客棧。
回到客棧中沈榕把小飛放到牀上,給他餵了溫水,然後吩咐小二哥兒準備了一鍋粥和一小碟鹹菜,坐在桌旁等他醒過來。
“喝點粥。”見小飛醒了,沈榕拿起碗給他盛上還熱乎的小米粥。
小飛默默無語,自從安葬好娘後再沒說過一句話,不吃也不喝,他坐起身盯着地面,眼中無一絲神采。
沈榕見狀皺起眉,把小米粥放到桌上,淡淡說:“我不養閒人和廢人,你如今兩者都佔了個齊全,怎麼不去陪你娘?”
小飛拳頭握緊。
沈榕卻也不管小飛有何反應,拿起一雙筷子夾起根黃瓜鹹菜放進嘴中“咔哧”嚼幾下嚥下肚,又給自己盛碗粥“吸溜吸溜”喝上一口,頓時覺得全身舒服不少。
“怕死?”又喝一口粥,繼續說起來,“既然怕死不如好好活着。想想你娘死前說過什麼。”
半晌,小飛站起身來到桌旁坐下,端起已經盛好的粥大口大口喝起來,眼睛微紅。
沈榕輕笑,一口氣喝完粥看向小飛說:“想哭就哭出來,只此一次下不爲例。”
眼淚如開了閘的洪水般傾瀉而下,鼻涕也跟着流出來,稀里嘩啦全落到碗裡,小飛仍舊喝着,似乎要把這些忍不住漏出來的再灌回去。
沈榕看得直反胃,放下碗筷站起身走出屋去。
雨過天晴,春天的太陽還沒有那麼熱,地上還有些水漬,沈榕無聊的用腳尖點着小水窪。小飛從屋中走出站在她身後,沒什麼表情,只有臉上的淚痕在說他剛剛哭過。
“走,去買衣服。”下葬好後小飛就一直跪着,如今還穿着那身乞丐服,沈榕可不想到以後到哪都有人注意自己帶個乞丐,遂帶着小飛離開客棧,去她已找好的店鋪買幾件像樣卻也普通的衣服。
一日沈榕帶着小飛來到酒樓。
這處酒樓客人頗多,因其菜色齊全,且又色香味俱佳,各季會推出特色養生菜,每逢佳節文人墨客齊聚猜謎解對熱鬧非凡。
“聽說一年一次的鬥傳會要開始了?”
“是呀,到時定是熱鬧,這不是還有兩天才開始,人已經多起來了。”
一處桌面上放着三碟精緻小菜、四個饅頭,桌旁一看上去八九歲的孩童風捲殘雲般吃着,另一白衣俊俏少年則扇着扇子喝着茶水仔細聽着周圍議論。
“鬥傳會是什麼?”
孩童咀嚼兩三下鼓着臉含糊說道:“就是一羣書呆子聚在一起閒扯。”
少年“唰”的一下收攏扇子,放下茶杯,聽了孩童的話興趣依舊很大:“有趣,有趣,我可要去湊個熱鬧。”
“榕姐……”
“啪!”沈榕一扇子拍在小飛頭上。
“哎呦!”
“看我現在什麼模樣,也不動動腦子。”沈榕打扮成男子模樣覺得好玩,有時看幾個俊俏姑娘,姑娘們都會臉紅,使得女扮男裝的興致更高。
小飛摸摸頭,只是覺得有點疼並沒有起包,“哪裡有什麼趣,我曾偷偷去過討些吃食,書呆子們摳得很,而且說的話也聽不懂。”
“這次可不是以乞丐模樣去,而是現在這樣,他們怎會仍對你無禮?”
小飛點點頭,繼續悶頭吃飯。
這幾日沈榕由小飛作嚮導閒逛,也知道瑞州幾處有名事物。“瑞州當中花樣多,文人皆聚天問閣,好勇鬥武去長歌,爲嘗美味吞龍鴿。”這是瑞州坊間流傳的歌謠,是說天問閣乃是文人才子最喜去的,長歌武場聚集各處英雄豪傑,若要品嚐美味就要到這三品樓來嘗一嘗名菜龍鴿的味道。
沈榕和小飛去過天問閣,看過長歌武場,這就在三品樓吃飯。沈榕覺得這三品樓雖排在第三,但當真是瑞州第一好去處。不止飯菜可口精緻,也能在這聽到各種各樣、或好或壞的消息。
聽說鬥傳會要開始了,沈榕二人便一早就來到天文閣來湊熱鬧。
此時,頗有名聲的才子才女們都匯聚在天問閣,沈榕和小飛在外圍找了個稍微清淨的地方落座,等着鬥傳會的開始。
鬥傳會便是才子才女們相互探討對經傳理解的聖會。但在小飛看來就是一羣人打嘴仗,而沈榕純屬過來湊熱鬧,看俊男美女的。
“閣主到!”有人高喊一聲,衆人皆安靜下來等着閣主現身。一衆人羣緩緩靠向兩側讓出道來,只見一丰神俊朗的青年緩步走來,身後跟着個小書童。
沈榕伸着脖子想看個清楚,小飛則自顧自拿着桌上擺着的精巧點心吃着。
閣主站定向大家施禮,“衆位請坐。”
在前面的衆人坐下,這才使沈榕的視線少了阻礙,看清時深覺自己沒有白來。閣主姓齊名清遠字知行,年幼時便是出名的神童,後從父親處繼承天問閣的閣主之位。齊清遠身形瘦長,頭髮全攏高高束起,一副文人打扮。眉目間優雅淡然,又透着股自信,嘴脣微抿有着笑意,不是少見的俊朗面孔,可就是讓人覺得溫暖。
“這人看着舒服。”沈榕低聲說,這是第一面留給她的印象。
小飛擡頭看了一眼,不屑地說:“一般,人模狗樣的。”
沈榕揪下小飛的耳朵,“說話就不能好聽些?”
小飛立刻面上低眉順眼,可語氣卻略含諷刺,“真俊俏,簡直驚爲天人!”
在兩人打鬧間鬥傳會也開始進入白熱化階段,你一言我一語的爭辯着。
“劉兄何出此言,未免傷了和氣!”一公子大聲說道。
“原是你剛說不過在下,先是侮辱於我,我又怎能不還擊呢?”另一人聲音更大。
這二人是越說越生氣,旁邊的人連忙勸阻,可那劉公子是個犟脾氣,最後居然大打出手。什麼扇子、茶杯都往對方臉上招呼,另一個當然不甘示弱立刻反擊。好好的一場鬥傳會讓這兩個人給攪了。
“啪!”沈榕擡起手接住飛過來的茶杯,心想這幫文人居然也能這麼瘋,打得還挺熱鬧。
齊清遠站在一旁也是會勸說幾句,不過並不用心,顯然他有他的想法,見二人都動了手,這才真正開始直至鬧劇。
“二位仁兄暫且住手!”齊清遠的聲音一下鎮住在場衆人,他面容嚴肅,冷冷說道,“今日的鬥傳會有衆多才子才女,你們二人如此作爲不僅攪了衆位的雅興,也讓你們自己丟臉!若是再鬧下去,在下作爲閣主便要逐二位出去了!”
聽到此處,有幾人又開始勸說劉公子二人。那二人看齊清遠臉色便知再鬧下去真是要把臉丟盡了,遂都找個臺階下去,冷哼一聲不再搭理對方。
沈榕眯眼看向齊清遠,這人剛開始出現時滿面春風,剛纔那倆人鬧起來,看上去是在勸架,實際上並沒有阻止的意思,後來又擺了威嚴解決,現在模樣又像是剛纔什麼都沒有發生。齊清遠這人真是個有意思的。
沈榕繼續吃吃喝喝,等待着鬥傳會的結束。而吃飽喝足的小飛則一直鬧騰着要走,說這破地方他待不下去,結果讓沈榕一個巴掌拍老實了。
時至下午,鬥傳會圓滿結束,衆人陸陸續續離開,沈榕和小飛則並沒有走,待得客人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沈榕找到齊清遠聊起來。
“見過閣主。”沈榕上前行禮。
齊清遠還禮,看着面前眉清目秀的公子,心裡似有疑惑,但面上並未有異常,微笑着問道:“這位公子是有何事?”
“在下沈榕,初來此地想找個營生。今日看了鬥傳會的盛況,甚是仰慕閣主,不知能否讓在下留在此地有口飯吃?”沈榕客客氣氣說着。想留在天問閣一方面是對面前這個人好奇,另一方面確實是需要掙些錢花,自己身上的錢本就不多,現在又帶個孩子,當然要想個出路。
看這人樣貌不像是大奸大惡之徒,旁邊還站着個孩子,許是兄弟或者是……可確實是來路不明的,留下此人怕是不妥。
“沈公子,實在是抱歉,天問閣此時並不需要更多人手,恐怕不能留下二位,若是二位有什麼難處,我可以幫個一二。”意思很明顯,我這不需要你們倆,是不是缺錢啊,我可以給點。
沈榕淡淡一笑,說道:“是在下唐突了,既然如此我二人也不好久留,再次別過。”沈榕行禮後帶着小飛頭也不回地離開。
並不是非要在此不可,齊清遠既然沒有留下他們的意思,那當然就走得瀟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