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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一)

第3章 人生若只如初見(一)

初遇在十四歲那年的初夏,他插班休學,班主任領着他來到班上,他瀟灑地在黑板上寫下“莫笑華”三個字,轉身面朝全班一笑,兩個淺淺的酒窩,彷彿盛滿了春色。

見我旁邊有空位,他大大咧咧地邊走邊取下書包,往我旁邊一坐,打開書包,歪頭問我:下節什麼課?

“物理”我話音剛落,他彈跳而起,驚呼“你是女生?”教室裡起了一陣鬨笑。

我怎麼就不能是女生?

也對!留着“短碎”髮型,穿一套牛仔服,內搭白色的半高圓領長袖衫,身材平平板板,完全沒開始發育……

乍一看,真的很像班裡某個調皮的男生,只是我天生冷白皮,從小就被喚作“餌塊姑娘”。

當然還有一雙水汪汪的杏眼和一副“水汪汪”的嗓子,“水汪汪”是個從少數民族語言意譯過來的詞彙,不同於“嗲”或是“嬌滴滴”,卻又有一種超乎尋常的溫柔。

直到有一天,他在放學回家的路上,經過我家果園,看我騎在馬背上,努力去夠幾顆早熟的杏。

忍不住感嘆“你這輩子肯定是投錯了胎,你應該是個男生!”

我抓下一把杏子朝他砸去,他盡數接住,說“謝格格賜果子!小的正飢渴難耐,現下有口福啦!”單肩斜挎包,吹着口哨走遠了!

他就是這樣的人,深受潮流的影響,總能把前衛的東西展現得淋淋盡致。

有一個周天下午,我在教學樓走廊裡看書。他從樓下哼着“我多想回到家鄉,再回到她的身旁……”“跑馬溜溜的山上……”“因爲夢見你離開,我從哭泣中醒來”等歌詞,滿頭大汗地走進教室,從桌洞裡掏出校服外套,胡亂地抹一把,邋遢得讓我作嘔,又隨性得讓我心動!

跟他同桌半年以後,我才月經初潮,不小心弄髒了藍色的校服褲子,就把外套系在腰間。

班長喊起立,我剛站定,他一把扯下我腰上的校服,嘴裡輕聲說着“衣裳別在腰桿上!你這種是什麼行爲?”

我陡然鼻子一酸,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但其實跟他並沒有很大的關係。

他卻慌了神,坐下後,在生物筆記本上寫下“對不起”,推過來,我搖了搖頭,抽抽嗒嗒地坐直了身子。

沒過多久,他又用手肘碰了碰我,筆尖點點他自己的筆記本,再次推近,只見他又畫了一個和尚雙手合十的簡筆畫,配文“真的很對不起,老衲錯了!”我擤了鼻涕,衝他笑了笑,指了指老師,就專心聽課了!

其實,我那時的委屈,是作爲最大的一批留守兒童,離開父母近十年了!

他們熱衷於在異鄉“淘金”,完全忽略了,如果一雙兒女長歪了,將是多麼不值當!

所幸我們姐弟都爭氣,扶搖直上,野蠻生長,人格健全,學習成績也能名列前茅,因爲圈子太小,還不時生髮出一種“全能”的錯覺。

可是我也有委屈,年近十五,同齡的女孩都發育得很好,常規體檢的醫生常誇這個可以當兵,那個可以做模特……自己卻像豆芽菜,只剩一顆腦袋。

好不容易來了例假,還因爲第一次買衛生巾的慌亂,根本不知道買什麼樣的合適,側漏了,也因爲走讀沒能及時換褲子……

生活費是別人的幾倍,或是近十倍又怎樣?還不是一羣沒有父母照看的野孩子!

感謝那時候的生物教材,總是那麼的合時宜!在一個容易尷尬的年齡,恰如其分地講述了“人的生殖系統”,以至於大家都見怪不怪,完全沒有老一輩的諱莫如深。

當然,後來我跟莫笑華的相處,也沒有尷尬,他其實是很照顧人的。

先是,學校要求我們在校園裡,廣泛植樹,包括一些墨竹和松柏苗,而那時的勞動課又是不會摻假的。

校園其實就是洱海邊的一座荒山,除去幾棟孤零零的教學樓,一排低矮的教師宿舍,還有幾排簡易的學生宿舍,難得有兩間面朝大海的房子,卻作了學生食堂。

地理位置明明很浪漫,卻需要腳踏實地的生活,也充滿着煙火氣。

植樹行動在某個夏日午後,驕陽似火,大家分工明確:刨坑、扛苗、提水、搬營養土……

我們組的種植區域是在垃圾坑附近,除了曬,還有海風吹不散的酸臭,我天生嗅覺神經敏感,幾欲作嘔,卻又不想讓人看出來。

總覺得:做一個特殊的人是羞恥的!那時候少年人的可愛恰在這裡——絕不會隨便標榜自己與衆不同!即使,確實有些與衆不同。

我跳進樹坑裡撿出最後幾塊“馬牙石”,一腳邁出坑沿,可能是因爲勞作太久體力不支,也可能是腿短。總之,差一點因爲反作用力倒栽回坑裡。

之所以差一點,是因爲莫笑華眼疾手快抓住了我,致使我雖然滑進坑裡,也只是磕破了褲子,膝蓋蹭破了點皮。

旁邊的人驚呼“流血了”,我當時疼得麻木,反過來安慰他們“不怕的不怕的,一點也不疼”,還對着他說“幸好有你……”

他冷哼一聲“不疼?還沒到時候!”說着從水桶裡舀了一瓢水,示意別人幫他倒了洗手。又跑去稍遠的地方採了一把青蒿,胡亂在桶裡淘洗了一下,甩了一把水,朝我走來。

我那時已經被人扶着坐下,偏偏是在通往垃圾坑的臺階,離酸臭味更近,難以忍受,又別無選擇,因爲傷口開始火辣辣地疼了!

只見他走到我前面的臺階,蹲下,說着“麼麼,褲子都磕破了,你能自己擼起來不?”我擡眸,對上他目光灼灼,卻又清澈無比!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把蒿草交到我手上,自作主張地幫我卷褲腿,一點點的,小心翼翼。夕陽直射海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不斷浮動跳躍着忽明忽暗,見證那些懵懂的過往!

“你把草揉開了不會嗎?還是嫌臭?”他一把抓過我手裡的蒿草,胡亂揉搓了幾下,撿出較粗糙的部分,幫我擦去傷口周圍的泥土,又把剩下的敷在傷口上,提醒我“按着,一會兒再扔”。

又見我一直用衣袖捂着鼻子,看着我似笑非笑道“自己一身中藥味,每天都苦到我了,還瞎講究!”我連忙解釋:“不是這個草,是那個垃圾……”他轉身看了看,“哦”了一聲走開了!

我發現那個背影已經很高了,比起剛跟我同桌的時候,他又長了不少!有時趁着課前起立,他用手在我頭頂比劃着跟他連線,誇張地落在自己的下巴,頗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得意。

那天,他也是穿一件火紅的短袖T恤衫;那天,他破天荒地幫我打了晚飯;那天,他第一次給我採了淡紫色的丁香花;那天,他問起了我爲什麼要一直吃藥……

那天,要是真的有“時光不老,我們不散”,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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