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就學會用沉默去面對生活的沉重和煩惱,儘管身邊有個陶子期,對我無微不至的關懷,但那一巴掌,已經給我們的十年關係留下了裂痕,註定難以彌補了!
他雖然是天才,可每天也有許多事情要忙,也要有很強的規劃力,因爲要給各學科的老師幫忙:示範作業格式、幫老師登小測試的分數、上臺講數學或物理題、調解同學與同學以及與自己的關係。
文理分科以後,我們一直貌合神離,陶叔剛開始發現他直呼我名字,還說過他幾次,後面也習以爲常了!
又是一年“五一”,“你們這一放假,我就可以回裡邊看看了!”陶叔總把“五一”勞動節當成是他的福利。
“爸,吃飯了!有你愛吃的茄子魚!”這個小假陶子期會讓他按時吃上熱乎飯菜;
“非池,你去喂狗!”陶子期會自覺洗碗;
“爸,你先洗腳,我跟非池還要出去轉轉!”陶子期幫陶叔打好洗腳水,帶上小揹簍往外走。
夏天的傍晚,洱海周圍的山口,吹來涼爽的風,風中有各種草木芬芳,他和我一前一後的走在狹長的山路上,我盯着他的後腦勺發呆。
“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一起去撿松果嗎?”他開口打破了沉默。
“嗯!”我悶悶地回答。
那時候,他比我矮,爬樹也沒有我利索,我總是從這個枝頭竄到那個枝頭,喊他“快點來接着!”他跑得氣喘吁吁。
回到家,陶叔說:“現摘的要曬一陣子,又重,直接撿底下的就好!”
“那不行,碰了蟲子,我姐會過敏,只有松樹不會讓她過敏,我就當陪她玩吧!她開心纔是最重要的!”陶子期一本正經。
作爲孩子,我和陶子期也會去地裡爲陶叔分憂,播種、施肥、澆水,一個個淺淺的坑,裝着滿滿的希望,裝着莊稼人獨有的成就感,也見證着一個個因“細緻”“周到”“堅持”所產生的奇蹟。
我會帶幾本舊式的連載小說,躺在田埂上,一本一本翻看,中間缺了某一冊,就叫陶子期。
他隨便瞟幾眼,就能給我補上大概缺了哪些情節,我就作具體一些的猜想。
有時功課繁重,我們就共撐一把傘,佇立在草場的斜風細雨中,互相聽寫英語單詞。
而今,連我自己都幾乎忘了“五一”還有個名字叫“勞動節”,我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着,甚至有點害怕進臥室,因爲那次夢裡,莫笑華就那樣虛弱地躺在上面。
“我爸的雞眼疼,我要請假一週種包穀”他又開口,忽然把“玉米”叫“包穀”,我還有一瞬間轉不過彎來,原本是山的女兒,卻也逐漸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了。
到了目的地,那片松林已經長得更高,更粗了!陶叔打理得仔細,歪脖子樹沒有留太多,那是掛松果的主力軍。
我默默地爬上樹,採一把,輕輕順着樹幹鬆手。猛地發現陶子期舉着簍子接,我之前全然沒有察覺!
內疚、不知所措……腳下一滑,我直接趖了下來,小腿肚子被幹樹枝刮破,鮮血汩汩流淌。
我席地而坐,在陶子期的注視下,淡定地撈過一把蒿草,揉開了,重重地敷在傷口上,按得緊緊的。
“你是不是特別討厭我?”陶子期含淚問我,我沒有說話。
“段非池,就因爲我叫了那個人幾聲‘流氓’?讓你這麼耿耿於懷?”他少有的氣急敗壞!
我仔細想想,確實沒有理由這樣待他,可是我真的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你講點道理好不好?都說荷爾蒙負責一見鍾情,柏拉圖負責天長地久,他受荷爾蒙支配,犯了錯,跟我有什麼關係?”他抓住我的手,那裡是我唯一不怕觸碰的地方。
“子期,我不想談起他,咱們還是不聊他了吧!”我平靜地回答他。
“好,那咱們回家!”他不由分說地蹲下身子,說“我揹你!”
他揹我走的那段路,就是我夢裡背莫笑華走的,那天的莫笑華,安靜,有禮貌,我揹着他,沒有任何的私心雜念。
“子期,你長高了許多……”我輕輕地撿去他頭髮間松毛。
“那當然,要不還得叫你‘姐’!”他的語調歡愉了不少。
“你應該叫我姐,我永遠是你姐!”我重重的吸了口氣。
“啊!非池怎麼啦?”陶叔邊關雞窩門,邊看着我們。
“我姐小腦不發達,摔的!”陶子期身上又有了少年時的影子。
“那你媽媽給買的裙子還能穿嗎?”陶叔看我沒有大礙,先關心衣服。有人告訴我,小長假是用來消費的,我思慮再三,發現自己並不缺什麼。
陶叔也問我,爲什麼總不見我買衣服,我笑而不答,心裡卻在想,一個人如果有充分自信,就不需要用時尚來標榜自己。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變成一個很有自信的人,儘管成績常常不如我意,儘管班會課上沒有停止開“批鬥”大會,儘管我經常出現在“人人檢討”的會場,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止我對生活的熱愛和對自己的信心。
因爲我知道,人生如戲,總得有人扮演失敗者,有人扮演弱者,有人則做滑稽的導演,局裡局外,都不必太認真。爲自己的良心和本真而活,最好。這也是莫笑華教會我的!
晚上用“好記星”看陶子期給我下載的電影,又一次,坦然地一個人在一間屋裡。很喜歡這種感覺,從小到大,我就沒少過這樣的體驗。
陶子期洗完澡,搬了把椅子進來,跟我一起看,我看他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忍不住調侃:“身材不錯呀,小屁孩!”
“非池,想不到你還關注到人家的‘身材’了!誰教壞了你啊?”他微微紅着臉問,意識到“不提了”的約定,又立刻閉嘴。
不久又開口:“非池,青春不是校服、氾濫的荷爾蒙、三角戀、墮胎、特殊的家庭因素,許多的毫無邏輯那不是青春。”
我誇張地鼓掌,說:“一針見血!我的青春是一副厚厚的眼鏡和一張張做不完的考卷,還有一堆永遠讀不透的書。當然,還有那麼幾個熟識的同學和朋友和幾個躲在日記裡的名字。”
有些小問題,躲着就會成大問題,說開了,就完全不是問題。
我慶幸那時的靈氣,簡單而枯燥的高中在今天看來都很有詩情畫意,記憶是最容易中毒的U盤,只有日記纔是忠實的光碟,總能重現當初最真的自己。
我曾和陶子期披着塑料布在地裡撒化肥、扛着鋤頭去三板橋澆田、拿着鉗子去古城街邊水溝裡撿樹枝和落葉、穿着制服去明珠廣場發傳單,歲月如梭,模糊了記憶,清晰了方向。
我不想再思考是什麼帶走了我的青春,只是感謝曾經的一切,爲我營造了一整個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