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號的時候,天氣驟冷,風吹動門口的白楊樹樹葉。
泛黃的樹葉相互觸碰,沙沙作響。
許令一穿着一件粉色的長袖套頭衫倚在庭院裡的木椅上,閉着眼睛,耳朵上戴着一對耳機。
耳機裡流淌着舒適柔和的音樂,她忽然意識到她已經三天沒有出門了。
突然,許令一感覺到右耳一涼,這一邊的聲音戛然而止。
右耳上的耳機被拔了下來。
她登時睜開雙眼,下意識地仰起頭看去。
陸珩此時看到的便是她睜着一雙朦朧着水汽的眼睛,呆呆愣愣的樣子,明顯還沒有反應過來。
便生了逗弄之意:“走,哥哥帶你出去。”
許令一更懵了,這下倒是反應快了起來,反問:“你算哪門子哥哥?”
陸珩輕笑一聲:“還好,還沒傻。”
她眨了眨烏黑的大眼睛,眉間染上了慍色,“好好說話不行嗎?”
陸珩:“好。那我們出去。”
“去哪?”
“江小。”
“聽你弟弟說,你好像很想去那兒。”
這話說的不假。
許令一確實很想去江小。
若說除了外婆家,在江城她最懷念的地方是哪裡,那一定是江小。
小姑娘蹙着眉看着他:“可是,你是怎麼進來的?”
陸珩閒閒地說:“當然是敲門進來的了。還是你外婆給我開的門。”
“可是我怎麼沒聽到?”
她都不知道她外婆出來過。
陸珩突然湊近她,一雙黑眸深不見底,就那麼掃了一眼小姑娘的脣。
小姑娘的脣粉嫩飽滿,看起來就是很好吃的樣子。
像是故意的,淺淺地吐出兩個字:“耳機。”
灼熱的呼吸噴發在許令一的耳邊,她的心不禁漏了一拍,深吸一口氣,猛地抓緊了木椅的把手,胡亂地嗯了一聲。
隨即連忙離開木椅,率先走了出去。
走了幾米遠之後,卻發現身後的人似乎沒有跟上來,不禁扭頭看回去:“怎麼不走?”
陸珩幾個步子,到了她的身邊,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了。”
爲什麼不走?
就是因爲想讓你回頭看我。
……
今天陸珩倒是沒把他那輛摩托車帶過來,兩個人合計了一番,決定去公交站牌處等公交。
江小距離她外婆家不算近,但是路線卻正好是11路公交車的路線,跟公交車也只要跟一班。
幸運的是,他們剛一走到站牌,11路公交車就到了,順着人流,兩個人擠了上去。
無奈的是,車內已經沒有空座位了,許令一看了一眼四周,伸手拽着抓手。
一路上公交開的平平穩穩,許令一抓着抓手的手有些鬆了下來。
突然,司機一個急剎,她還沒來得及反應,身體就已經朝前傾了過去。
她輕微地啊了一聲,手腕就驀地被人抓緊,低沉的聲音拂在她心裡,像是要撓她癢癢一樣:“小心。”
許令一點點頭,抽回了手,沒有回頭:“謝謝。”
這下卻是陸珩有些怔住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剛剛握着前面小姑娘手腕的手,又擡眼瞧了小姑娘的手腕,又白又細又嫩。
這哪受的住?
真他媽軟。
快到站點的時候,透過車窗,許令一就已經看到了江城小學的正門口。下了車,纔是真真切切地看清楚了校門口那四個恢弘的大字——江城小學。
恍惚間,她以爲她回到了七年前。
“我以前在這兒唸書的時候,這門口還是手推門呢!現在都是自動門了。”
許令一站在門口,眉目間都是對這些陳年舊事的回憶。
陸珩看着她的背影,像是在透過她看什麼久遠的事物,低語一句:“是啊!”
此時許令一已經跑到了保安室,正和保安大爺說着話。
很快,她從保安室中走了出來,朝陸珩揮了揮手,“我們可以進去啦!”
原來她是找保安大爺通融一下以便進去的啊!
陸珩看着她那一張燦爛的笑臉,心中的弦彷彿被觸動了一下,不自覺的挑起一抹微笑來:“好。”
許令一進了校園之後,順着勤學廣場的一側走着。在樹蔭的遮蔽下,她走進了教學樓,找到了她當年所在的教室。
“你知道嗎?我當年就坐在那裡。就是那個第三排。”她笑着說:“是黃金位置呢!當年老師們可喜歡我了。”
粉色長袖的姑娘說的眉飛色舞,斜斜的微風吹拂過,吹動了她額頭上的碎髮。
陸珩的心微微一動。
你不用說,我就知道。
也不只老師們喜歡你呢!
許令一還在絮絮念着:“我之前聽我弟弟說,江小本來是要搬走的,後來因爲一個有錢人捐了幢了樓,纔沒有搬走的。”
“我真的好感謝這個有錢人。不然,我想,我可能會很傷心的。”
她在班級窗戶裡模模糊糊地看了一眼陸珩,不經意地問:“你家是江城的嗎?那你小時候是在哪兒唸書的啊?”
陸珩看着她,似笑非笑。
在哪兒?
江城小學啊!
*
初春的時候,許令一感冒了。
明明天氣暖和和的,甚至大中午的時候還有一點炎熱,她卻不得不裹着裡三層外三層的衣服去上學。
按照春季的作息表,中午十一點二十就可以放學吃飯了。
而許令一雖然是走讀生,但是中午卻是在校吃飯的。
因着身體不舒服,她一點都不想動。
還是年輕的班主任突然將她喊了出去,並且告知她,她的父母在教學樓前面等她。
她這纔不太情願地出了教室。
許融和秦琴就站在樹蔭下面,兩個人看着她從樓道旁的樓梯上走了下來,才快步走到她的身邊。
秦琴將手中的保溫飯盒擡高到她的手邊,用着柔和的聲音對着她說:“一一,你今天沒吃飯是不是?媽媽猜到了呢!所以特地和爸爸給你送飯來了。”
許令一鼻子一酸,一手結果保溫飯盒,然後和爸爸媽媽三個人抱在了一起。
“謝謝爸爸媽媽。你們趕快回去忙吧,不用管我了。”
她是知道自己的父母工作是有多忙的,她又怎麼能因爲自己而讓他們操心呢?
直到許融和秦琴走後幾分鐘,許令一剛想回教室,卻意外地看到了她十二點方向正站着一個很好看的男孩子。
有多好看呢?
男孩子白皙的臉頰上有着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而此時那雙眼睛正朝着她看過來,脣緊緊抿着,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的感覺。
許令一竟然覺得怪可憐的,她想着,不自覺地就向他走了過去,仰起頭看向他:“你好,你叫什麼啊?”
可惜小男孩只是看了她一眼,轉身便走了。
徒留許令一一個人站在原地。
哼,真是走眼了!
可是他爲什麼不願意睬他呢?
她不禁又朝着他走的方向看過去。
小小的身影走在無人的寬廣小路上,有些孤寂。
那時是年幼的許令一第一次萌生出想要保護一個人的衝動。
單憑一個背影。
說來也巧的是,當天下午,班主任帶了一個轉學的學生走進了教室,並向大家介紹道:這是新來的同學,叫言珩。
於是,許令一就在見到他的當天知道了這個男孩子,叫言珩。
言珩的話是真的少,有的時候一天都不見他能說幾句話。
原本他就是轉校生過來的,和班上的同學本來就不熟,後來又不願意與人打交道,漸漸的,就和班裡的同學有了隔閡。
這一天許令一正坐在位置上坐着數學作業,作業還沒有做好,後面幾個男生的聲音就傳進了她的耳朵。
“那個言珩,是不是有什麼精神病啊?都不和別人說話的。”
“我感覺有點像呢!以後離他遠一點就是了。”
“可是他看起來好像很有錢的樣子,我那天把他指給我媽媽看,我媽媽說他穿的一身都是名牌,很貴的。”
“家裡有錢又有什麼用,還不是個精神病?”
幾個男生討論的聲音很大,許令一先轉身看向了班級的角落。
言珩坐在那裡,正看着窗外,不發一言。
她看了一眼距離。
她敢肯定,言珩肯定是聽到了,頓時她的心裡一點都沒有滋味了起來。
憑什麼這些人就可以肆無忌憚地去用這麼令人髮指的言語去說另外一個人?
她很生氣,走下座位,朝着那幾個說閒話的男生走去,眼睛裡像是淬了冰渣子。
“你們幾個人長的也不是很好看,學習也不是很好,你們有什麼理由去說別人?”
爲首的陳駿一聽到這話,開口反駁了起來:“他那個樣子,一看就是有問題的人,我又沒說假話。”
他說這話一半是想諷刺言珩,一半是爲了給自己辯解。
他不想許令一看不起他。
許令一是那種長相很甜的小姑娘,學習又好,誰會不喜歡?
不過,許令一沒有接他這一茬,只是淡聲說了一句:“你們幾個人,去向他道歉。”
陳駿一聽,笑了起來。
道歉,怎麼可能?
“那我去找老師了,你以前也幹過不少討人嫌的事情,今天一併解決了吧!”
陳駿等人一下子就緊張了起來。
要是老師知道了,十有八九是要帶家長的,而帶家長的後果就是回家喝一頓棍湯。
畢竟幾個人都是小孩子,孰輕孰重在心裡自然是有一杆秤的。
道歉是一句話的事情,而帶家長,可不是一句話能解決的。
幾個男生憋紅了臉,猶猶豫豫地走到言珩面前,依次快速地說完對不起後就急忙回位置了。
倒是言珩的臉上反而終於露出了一抹異色。
其實那些話,他都聽多了,早就免疫了。
如今卻來了這麼一遭,他真的沒反應過來。
他看了一眼正在走回位置的小姑娘,嘴角突然微微彎了一下。
真的是個好姑娘呢!
像是冬日裡的暖陽那樣溫暖。
不過,他也真的是好羨慕她。
*
他差點都忘記了他曾經那麼努力地想要姓言了。
言珩。
這個名字承載的是他和她那毫不起眼的回憶,不過看這情況,當年的小姑娘好像忘記了呢!
不過忘記了也好。
畢竟,他也很討厭當初那個一點都不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