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淼篇
1
“言老師, 有人找您。”
言淼正在辦公室備課，聽到學生來喊她，心下有些疑惑。
她所在的這座小學處在寧城鄉下, 來念書的無非都是周邊鄰居家的孩子, 要是找她的話, 就會在她下班的時候直接拜訪她家了, 一般不會還特地來學校一趟。
言淼放下手中的黑筆：“好, 我知道了。我馬上就來。”
正值夏日，一走出辦公室，熱辣的太陽光就照拂在了她的身上, 而那光線又有些刺眼。
她不得不眯了眯眼睛。
就在此時，一個姑娘突然出現在了她的視線裡。
姑娘臉蛋白皙, 戴着一頂黑色鴨舌帽, 上身穿着一件白色短袖T恤, 下身穿着一條五分牛仔褲，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白白嫩嫩的。
“請問, 是言老師嗎？”
言淼微微愣神，記憶中從來沒見過這樣一個姑娘，遲疑地問道：“我是。請問你是？”
“言老師，我是許令一。許是言午許，令是時令的令, 一是一橫的那個一。”
“那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呢？”
姑娘笑笑：“言老師, 有個人一直想見您。”
這話說完, 姑娘就朝旁邊側了側, 言淼這纔看到她說的那個人。
男生近乎與姑娘是同一副打扮, 只是言淼看到他那張臉的時候，心猛地一顫。
這張臉, 雖然現在看着有些陌生，但是隱隱約約透出幾分熟悉的樣子。
這是……
“你是？”言淼問出這句話，聲音是在發顫的。
陸珩看着面前的女人，心情卻不如表面一般平靜，而拇指有些重地捻着食指指腹，最後他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媽。我是言珩。”
言淼在聽到男生出聲的第一個字的時候，心中彷彿波濤洶涌，只能凝視着他，不知道她應當再說些什麼。
這是她的孩子，卻七八年未見。
再見，卻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2
寧城這座鄉下的小學裡所有的小學生都知道了他們喜歡的言老師有了一個兒子。
而且言老師的兒子，長得可是分外俊俏。
最最關鍵的是，還有一個非常好看的小姐姐。
一時間，這些小學生得了空子總會悄悄地跑到言老師的辦公室門口，悄悄地探出腦袋往裡面瞧，就是想瞧瞧這俏姑娘帥小夥。
可無奈的是，言老師所在的辦公室裡，除了言老師別的老師都在。
言老師去哪兒了呢？
此時言淼正帶着兩個人去她在學校附近的家裡。
“我家就在前面那一處民房裡，比較小，你們可能待的不習慣。”
許令一連忙接口：“言老師沒事的，我們喜歡還來不及呢！”
說着，她用手肘戳了一下陸珩，“是吧？”
陸珩這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其實也不怪他。
這麼多年沒見着面的母親，如今乍然見到，突然覺得有些虛無縹緲。
言淼的家裡沒有華麗的地板磚，仍舊是水泥地。一進門就看到了一張再尋常不過的木桌，配着兩三把木凳。裡面還有一扇門，門裡面應當是臥室。而廚房在隔壁，鍋碗瓢盆都很單一，甚至有些老舊了。
很簡單，卻也有些冷清。
“怕你們見笑了，是有些太簡陋了。”
一路上沒開口的陸珩此時突然開了口，聲音沉沉：“媽。你這麼些年就一直住在這裡嗎？”
言淼聽到這話微微皺了皺眉，而許令一似也沒料到陸珩竟然會問這個，登時開口打圓場：“住在這裡不好嗎？空氣這麼清新，我們就是想要還要不來呢！”
“一一，先別說話。”陸珩的喉嚨一瞬間像是被鯁住了，他看着自己的母親，“媽，你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言淼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還能怎麼過來？都這麼些年了，還有什麼是過不來的？”
“不瞞你說，我當時說要再不見你，是真的，所以也不至於後來在不去找你。只是，當你再一次出現在我眼面前的時候，我居然狠不下心來再將你推開。因爲，我知道，想必你也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纔來找我的吧？”
3
言淼的屋子實在是太小。
原本兩個人還想着在這裡將就着住一晚，卻被言淼嚴詞拒絕了。
“這麼些年，我沒盡到爲人母的責任。總不能讓你們再住在我這破敗的屋裡頭。”言淼看着面前站着的一男一女，笑得眼角露出了細微的紋路，“沒想到當時我離開的時候，他還是個小朋友，沒想到再見都有女朋友了啊！時間過的真快！”
陸珩一聽到這話，不禁悶悶地回了一句：“還不是因爲你當初不要我？”
這話一出口，言淼的臉頓時僵了一下，轉瞬卻又恢復了正常。
她把兩個人送出門口的時候，低低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當時的她是真的受不了陸洵對她那樣的指責，她自尊心太強，還不如什麼都不要……
這一句對不起，她欠了多年，終於可以還了。
“我不要你的對不起。我要你別總是忘了你還有個兒子。”
言淼看着陸珩越走越遠的身影，捏了捏手指，衝上前，輕輕地抓住陸珩的手臂，動了動脣：“好。”
“可是你爸爸……”
“媽。你這麼多年不來見我的原因裡一定有一部分是他陸洵吧？”陸珩自嘲着，“因爲您當初不只是自尊心強，更重要的是，您害怕他，想逃避。”
“自尊心和害怕。這兩樣就能夠讓您徹底不要我了。還談什麼好？”
言淼彷彿渾身都冷了下來，有些不可置信，喃喃：“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許令一瞪了一眼陸珩之後，轉而走到言淼的身後撫了撫言淼的後背：“言老師。阿珩他可能只是一時接受不了，您別放在心上。他想了您這麼多年，怎麼可能不是念着您的好？”
陸珩看着言淼難受的樣子，依舊木着臉，暗自裡咬咬牙，才張口，話語裡不帶任何溫度：“媽。她說的是對的。”
只是沒想到，聽到了這句話的言淼，頓時哭的泣不成聲。
她是有多幸運，生出了這樣一個好孩子。
天光灰暗的時候，他就是她的光源。
***
陸錚篇
陸錚已經有半年沒有見到哥哥了，心中分外想念。
可是每當看到家裡兩個冷戰的大人的時候，又覺得瑟瑟發抖。
太可怕了啊！
於是，他決定偷偷溜出去。
這次是真的要偷偷溜出去。絕不能被任何人跟着保護他。
說到保護他。
這可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也要像哥哥一樣獨立自主、自力更生。
終於當他躲過家裡層層家傭，跑了出來的時候，纔想起來一件事情。
哥哥，現在在哪？
他仔細一想，哥哥此時好像在南城……
而他現在在江城……
一剎那間，他陸錚幼小的心靈受到了極大的傷害。
他沮喪地走着，突然靈光一閃，“刺溜”一下跑到某商店，看着櫃檯裡的姐姐，小聲地問：“櫃檯姐姐，你可以把電話借給我用一下嗎？”
櫃檯姐姐聽到他這個稱呼，不禁笑了一聲，又見是這麼小、這麼可愛的一個孩子，便欣然同意了。
陸錚按了一串數字，興致沖沖地撥了過去，對面傳來了熟悉的一聲：喂？
“哥哥，是我。我從家裡跑出來了，你來江城帶我走好不好？現在家裡氛圍實在是太難受了，我想去找哥哥。”
那頭沉默了一下，隨後陸珩悠悠地說：“阿錚。你得學會自己長大。生在一個怎樣的家庭裡是改變不了的。而且依我和你們家的關係，帶你走，不現實的。”
於是，櫃檯姐姐就看到剛剛還很是興奮的小朋友瞬間掉了眼淚，成串的。
但是這小朋友啊，片刻之後，又用衣袖擦乾了眼淚，紅着眼眶，吸了吸鼻子，說了一個：“嗯。”
雖然哥哥不願意帶他走，但是哥哥說什麼都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