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彈得真好。”
聽着琴聲從悠揚舒緩如瀑似地轉變爲激越昂揚, 彷彿帶着振奮人心的節奏感,而彈奏者微閉着眼,嫺熟的雙手與專注的表情如同早已跟樂曲融爲了一體, 即便並不諳熟鋼琴的辛語菲也情不自禁地脫口讚歎了一句。
彈琴的女子看起來很年輕, 大概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紀, 坐在這間大部分被老年人圍繞的教會裡非但並不讓人覺得怪異突兀, 反而奇妙地自成一道風景, 給這裡增添了一種與衆不同的鮮亮色彩。
之前來教會的時候辛語菲並未見過她,看這位彈琴女子的模樣,她似乎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
辛語菲對她有一絲好奇, 不過並沒有冒冒然地開口打擾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她身旁認真傾聽, 等她彈完琴的間隙才微笑地出聲說道。
彈琴女子彷彿這時才注意到她的存在, 偏頭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 嘴脣稍稍揚了下,像是在跟她禮貌地打招呼。
教會裡人聲攢動, 一羣人簇擁着應培然和他安排過來的工作人員,一邊打量着那些他們捐贈的物資,一邊滿臉雀躍欣喜地嘖嘖讚歎,倒襯得辛語菲和她這邊淡定平靜得出奇。
彈琴女子似乎並沒有被那些教會成員的反應影響到,也不打算走過去湊熱鬧, 只是臉上淡淡泛起一抹笑, 手指習慣性地在黑白琴鍵上輕輕地摩挲了一下。
“你好, ”她對着辛語菲輕頷了下首, 語氣輕柔而禮貌地開口:“我叫孫如瑩, 你是……第一次過來這裡的嗎?”
辛語菲也朝她彎眉笑起來,直言不諱地就自報了家門, 還告訴她自己以前曾和人一起來過。
“哦,原來是這樣,”孫如瑩眼神裡閃過一絲暗芒,表情卻絲毫不顯,看起來格外自然,“那你今天是跟……他們一起來的?”在說到“他們”這個字眼時,她像不經意似地稍微停頓了下。
辛語菲毫無所覺,十分大方地就點頭承認了。
孫如瑩不着痕跡地睇了她半晌,然後轉頭往一羣人中間的那位鶴立雞羣的高大男子瞄過去,嘴脣不自覺地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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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今天是過來爲教會捐東西的,”她一邊說一邊往教會中央緩緩走過去,臉上還掛着恰到好處的微笑,“這是做善事啊,你們真的太好了……”
辛語菲本能地覺得羞赧和不好意思。捐贈東西不是她的主意,更不是她出資出力,要真說起來,這事得誇讚應培然,她可一點也不敢居功。
孫如瑩的步伐輕快而優雅,很快就走到了那個一直寡言少語的男人身前。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擡起頭朝他綻出一抹甜美的笑。
“應先生,你來了?今天真得謝謝你,帶來了這麼多東西……”她歡快地說着,原本想再走近一點跟他多說些話多親近點,結果他像沒注意到她似地,轉過身便擡起手,跟他身邊的人員低語交代着什麼。
應培然是真沒多留意站在他面前一直跟他滔滔不絕的孫如瑩。他並不認識她,也對她完全沒有印象,不過像她這種主動過來彷彿跟他很熟模樣的人,他不是頭一次碰到。他不太喜歡那些陌生人自來熟地靠上來跟他套近乎,但他也早就練就了一套應對這種狀況的技巧與方法。
“朱秘書,這些儀器待會兒你最好找個機會教教他們,”他指着那些包裝完好的各種醫療器械、健康儀器說道:“免得安裝設置好了他們也不會用。”
這個教會大部分都是上了年紀腿腳也不利索的人,他是真心想幫助他們,可不希望這些特意帶來的物品最後成了擺設。
朱雪妍十分認真地點頭,見他交代完便盡職盡責地去完成他提出的要求了。
“應先生,”孫如瑩注視着他的一言一行,垂眸鼓起勇氣又一次開口道:“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話,你可以儘管說……”
他像是完全沒聽到她的話,見自己的那些工作人員都在有條不紊地忙着自己的事,他微揚了下脣角,然後轉頭去找自己的女朋友。
“語菲,剛纔張傳道還向我問過你,”他表情親暱地朝她招招手,她想也不想就過來了,“她好像記得你,還有你的那位……小姨是吧?”
辛語菲一訝,她絲毫沒料到僅僅只是來過這裡幾次,那位慈眉善目的張傳道居然就記住了她們。
見她一過來,應培然就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後擡起下顎朝張傳道站的那個位置示意了下,鼓勵她道:“沒關係,去跟她聊聊吧。”
張傳道是個還不錯的人,人生閱歷也很豐富,在開解和爲人解惑的事情上很有自己的一套,跟她聊聊也不錯,尤其是如果自己或者身邊的親友遇到什麼難題的話。
他倒不覺得辛語菲會有什麼人生問題,不過能多接觸和學習點東西也是對自己有助益的。
辛語菲不疑有他地點點頭,然後就去了張傳道那邊。
孫如瑩眼睜睜地看着他倆之間的互動,眼神不禁微微閃了閃。應培然仍像以往那樣,對她依然是那種愛搭不理不假辭色的樣子,但是那位辛語菲小姐……
他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雖然腦中已經隱隱有了答案,但她一點也不願相信。
眼看着應培然又走開了去忙着自己的事,一副壓根就不打算跟她說話的架勢,她眼神閃過一抹陰鷙,想了下便邁開腿往辛語菲的方向過去了。
既然不能從他那裡達到自己的目的,還不如從她那裡下手……
辛語菲專注地跟張傳道交談着,她完全沒想到張傳道還惦記着她的小姨,還對她小姨的近況頗爲關心。
“你小姨出國了?”張傳道聽到她說的話,不禁嘆了口氣,“我本來還在想她後來爲什麼再也不來了,原來是這樣……”
辛語菲也一半感嘆一半惆悵地點頭,“她是想過去陪伴她的兒子,畢竟留在這邊也是痛苦。”中年喪偶,尤其失去的還是跟自己相濡以沫感情頗深的伴侶,對誰都是一道坎。
張傳道知道她小姨的情況,所以也沒對她出國的事多評論什麼,只是一再地告訴她,等小姨回來了請她來教會多坐坐,這裡也有教友可以跟她多溝通交流。
“原來你以前是和你小姨一起來的,”站在一邊一字不漏地聽完她們的話後,孫如瑩恍然大悟,臉上浮起一抹深有同感似的神情,情不自禁地喃喃道:“我一開始也是因爲我的媽媽……”
這話立即就勾起了辛語菲的好奇。她原本還以爲孫如瑩是教會的志願者,是特意來爲這裡的教衆彈琴的,沒想到……
“你媽媽……遇到什麼事了嗎?”不知怎地,她忽然對眼前的這位看起來清秀斯文還彈得一手好琴的女生冒出一股“同命相憐”的感覺來。
她之前就想過,教會的人都有一本自己的心酸經歷和故事,看來她果然所料沒錯。
張傳道見她們似乎有話想談,便微微一笑十分體貼地走開了,還特意爲她們各倒了一杯茶。
孫如瑩手捧着微微冒出嫋嫋白氣的茶杯,一邊暗自思忖一邊慢慢開口:“其實……我媽媽和我爸爸很早就離婚了,我媽媽獨自把我帶大,而且她的右腿也因爲得病瘸了,我一直很心疼她,還常覺得自己是她的負擔。”她在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流露出一抹顯而易見的落寞和消沉。
“怎麼會呢?”辛語菲連忙安慰她。
“我很想治好她的腿,也不想她生活得那麼辛苦,”孫如瑩微微擡起臉,彷彿在拼命抑制眼眶裡的酸澀溼潤,“可我媽媽總在安慰我,而且勸我對生活一定要樂觀積極地面對。”
“你媽媽真的是個好母親。”辛語菲忍不住稱讚道。坦白說如果不是她主動說出來,她一點也看不出孫如瑩會是出自這樣的家庭。從她的氣質裝扮,還有她彈琴的樣子,她覺得這完全就是一個被嬌養長大的女生。
孫如瑩不着痕跡地撇了撇脣角,然後長嘆一聲:“我是非常想報答她的,可是……”
“可是怎麼了?”她下意識地問道。
孫如瑩還來不及回答,剛忙完了的應培然就過來找辛語菲,一看他們旁若無人似地瞬間就手牽起手,她不覺眼神一沉,剛想說的話忽然一轉——
“我原本是想當藝術學校的老師,或者當鋼琴的家教也行,可是這一行門檻高又競爭激烈,所以……”她沒說是因爲自己還沒取得相關的資質證書,但以她的家庭背景,想往藝術這條路上發展也實在太難了。
她母親也是看在她真的喜歡這一行又似乎有點天賦,才絲毫不顧旁人的勸說而一意賺錢支持她讀藝術學校。
可是當她真正進入了藝校之後,她才深刻地意識到自己跟那些有家庭條件又有藝術天賦的人差距有多大。
她受了相當大的打擊,甚至不知道以後的路該怎麼走下去。
與其說是她陪着她母親來教會尋求慰藉,不如說是她母親看她一度意志消沉鬱鬱寡歡纔將她帶來這裡。
辛語菲聽她這麼說,也沒思考那麼多,她只模糊地知道藝術這門行業也許可以賺到很多錢,但同樣的,在成功之前也需要投入很多,無論是金錢還是精力。
想到孫如瑩的情況還有家境,她不禁隱隱替她着急,真心實意地說道:“要是暫時找不到合意的工作,那不如先找份職業安身立命,以後遇到合適的再……”
孫如瑩一聽她這麼說,不禁心念一動,再偷覷了一直默不作聲的應培然一眼,她暗自握緊拳頭,想爲自己再鼓一把勁。
“我也想,而且我媽媽的身體也太累太辛苦了,我真的希望她能好好休息下來。”她殷殷地說。
“那你想找什麼樣的工作?”應培然不說話,辛語菲不禁代替他開了口,她倒是沒想過要讓他幫忙安排,而純粹是在爲她想辦法。
孫如瑩不着痕跡地朝應培然瞄了一眼,下意識地垂下頭,語氣微微帶着點遲疑地道:“都好,我只想時間能稍微自由點,我能按時回家照顧媽媽……”
在他面前,她自然不能說她對薪資待遇有什麼要求,對工作內容、地點……有什麼挑剔,不然她之前費心維持的人設和形象就全崩塌了。
應培然仍是一語不發,他靜靜地看着自己身旁的女人抿緊脣微皺起眉,絞盡腦汁拼命想着解決的辦法,直到大家都以爲她會一籌莫展的時候,她竟忽然睜大眼,一臉興奮的表情道:“我有個提議,不知道你願不願意……”
孫如瑩心中一緊,以爲她會有什麼好的工作要介紹給她,結果在聽過她說的之後,她的心情頓時就冷了下來。
“我們便利店剛好需要一個兼職的店員,你要不要考慮一下?”
辛語菲望着她,無比真誠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