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漢宣帝病逝,漢元帝即位,天下太平,國庫充盈,皇帝下令,在全國各地尋找秀女以充後宮。
這一年,在遙遠的塞外草原,一位蓋世英雄正在血雨腥風中奮力爲匈奴的未來而拼殺。他絲毫不知道,一段宿命的姻緣正在悄然的向他靠近。
這一年的年末,尋訪美女的朝廷使臣順江而下,穿過巫峽悠長的水道,來到了一直寧靜祥和的寶坪村。
這一年的冬天,異常寒冷漫長,王昭君渡過了她十六年人生中最難捱的一個冬天。
清冷的月光下,整個村莊靜得出奇,除了幾聲狗吠,再也沒有其他的聲音。雪地微微的泛着點銀光,遠處起伏不定的山巒也被雪色覆蓋着,猶如席天卷地而來的白浪,滔滔不絕。
殷如墨呆呆的立在一處宅院外,冬夜的風刺骨的冷,刀子一樣的掃過他的臉,他卻絲毫感覺不到,竟像完全癡了。不知什麼時候起,一片片細小的雪花漫天飛舞起來,沾滿了殷如墨的玄青色長衫,他還是一動不動的站着,就象天地之間只剩下了眼前這一所房子。
突然,宅院的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個苗條的身影快步走了出來,直走到殷如墨面前。
“哎,殷公子,別傻站着了,我姐姐請你進去呢!”
婉兒猛的喚了一聲,擡頭望了望這個男子,他臉龐的線條在夜色中看起來是那麼清秀,又是那麼憂鬱!
真是個英俊多情的男人!難怪昭君姐姐會對他動心?自己和昭君姐姐一起長大,還從沒看過她爲哪個男子如此煩惱過,即使是哥哥從小對姐姐那樣的細心呵護,那樣溫柔體貼,,可是看來在昭君姐姐心裡,他也無法超過這個殷如墨。
婉兒暗暗思忖着,想到自己的兄長趙遂,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這兩個癡情的男人註定都會傷心,因爲姐姐就要入宮了!
“婉兒,是你,昭君她,她真的決定要跟選美的使臣入宮去嗎?”
殷如墨就象是被人喚回了魂魄,把眼神緩緩的移到婉兒的臉上,黯然的問了一句。
婉兒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嘟起嘴,恨恨的說:“都怪那個使臣,他要不來,我們一家人過得好好的,可是現在,姑媽哭得昏天黑地的,姑父又遠在邊關鎮守回不來,家裡也沒個人拿個主意。使臣都已經親自登門了,如今,姐姐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哪裡還輪得到她做決定?這不,行裝已經打點好了,這兩天就要起程了!”
殷如墨只覺得自己的心猛的一墜,象是被什麼人掏空了,難道這就是命運嗎?讓自己遇上她,又讓自己失去她,生命裡最珍貴的東西就這樣被無情的撕裂開,天意真的如此弄人嗎?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只默默的一前一後往宅子裡走去,雪此時已經變成一大片一大片的,夜風不斷掠過屋頂的飛檐,發出嗚咽般的聲音。
“姐姐,殷公子來了!”婉兒停在一扇門前,輕聲地喚着。
殷如墨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結住了!今夜就是別離,也許今生無緣再見!
“婉兒,請殷公子進來吧!”門緩緩地打開了,似一幅漸漸展開的畫卷,昭君的明眸,烏髮,脣邊一絲如煙的淺笑,她臉上並沒有料想中的哀傷。
婉兒看了看癡癡立着的殷如墨,吐了吐了舌頭,悄悄地轉身往王夫人屋裡走去。
“殷公子,請進來坐吧,”昭君避開殷如墨凝視的眼神,移步到牆壁上,取下掛着的一把琵琶,手指輕輕撫過琴絃,一串滑音從她的手指間流出。
“昭君,你真的要跟那使臣進宮,你真的願意一輩子被鎖在那個不見天日的大籠子裡?”
殷如墨的心被琴聲震動了一下,不由得脫口而出。
昭君眼神黯淡了一下,默默地走到窗邊,半晌才輕輕的說了一句:“這也許就是昭君的命運吧,皇旨誰能違抗,我不是男子,無法爲父母帶來榮耀,如今,也不能因爲我給他們帶來什麼災禍。”
殷如墨只覺得被巨雷擊中了似的,一種無法抑制的傷痛幾乎讓他站立不穩,爲什麼今生遇見了昭君又要失去她?天意弄人,爲什麼天意如此弄人?他胸口一陣陣的劇痛,眼睛裡竟微微的溼潤起來,竭力咬着嘴脣,手不由得緊緊握住了腰上彆着的玉蕭,顫聲說道:
“昭君姑娘,你知道嗎?只要你說一聲,就算是讓我違抗皇命,就算是陪着你去天涯海角,就算是墮入萬劫不復之地,殷如墨也不會有半句怨言。我護着你逃走吧--”
昭君似乎怔了一下,緩緩的轉過身,眼神閃過驚喜,幽怨,有幾分說不出的傷感。
“殷公子,人生離合,皆是前定,昭君和你相處了這些日子,你對我的好,我很感激,但是,命中註定,我就得進宮去,雖然明知那裡是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可誰也能抗爭命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是逃去天涯海角,又有什麼用?更何況,還有父母親人,我萬萬也舍不下他們。所以,逃走兩個字,以後請不要再說。“”
昭君的臉色像那些飄落的雪粒,絕美但蒼白,美得叫人心口發疼,殷如墨的嘴脣抖動着,他想說,失去你,我的生命還有什麼意義?昭君,你知不知道,你捨棄了自己的自由,也就永久的禁錮了我的靈魂?
但是,最終他什麼也沒說出口,只是,輕輕地抽出了腰中的玉簫,放在脣邊,一串清麗的音符劃破夜色,在屋中慢慢瀰漫開來。簫聲如一把薄薄的利刃,撕開了昭君心底的一道屏障,她無力的慢慢的坐在了鏽墩上,眼睛卻不看殷如墨,只凝着眉深深望着窗外。
此時已到子時,雪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悉悉簌簌的,如離人的淚珠,滑過天幕,覆蓋大地。一彎殘月往遠遠的山坳裡落了下去,只留一抹慘淡的光映着雪地。
天就要亮了,明天,明天自己就要離開家,,雖然還有幾天纔會隨使臣登舟北上,但這幾天就要住到秭歸縣城的館驛裡去了,跟其他幾名被選中的秀女一起,學習宮廷禮儀。親人,朋友,家鄉,似乎一下子就要全部遠離自己了!昭君只覺得眼角潤溼了,這無法預知更無法逃脫的命運,自己本想做一個平凡而快樂的鄉間女子,可爲什麼卻命運卻偏偏要做如此的安排?
蕭聲如泣如訴,纏繞着昭君,她竭力穩定着心神,不,不要讓自己的心完全的墮入那些憂傷的情緒中去,生命中還有那麼多需要自己去關心的人,年邁的母親,青梅竹馬的表哥,朝夕依偎的婉兒,年幼天真的弟弟,自己的生命不僅僅屬於自己,一旦自己離去,這些親人該多麼傷心難過。
哦,還有,還有身後這個男子,他的心痛,他的深情,又該如何去撫慰呢?
“殷公子,臨別昭君還有一請求,你能答應嗎?”
昭君緩緩轉過身來,晶亮的眸子深深的注視着殷如墨,她的眼神如窗外的雪花一樣,柔美而明亮,像是一下子就能照亮別人的心。
簫聲噶然而止,殷如墨幾乎屏住了呼吸,難道,難道昭君要對我表明心意,難道是上天憐我孤苦,讓這巫峽的月亮墜落我懷中嗎?
“當然,昭君,你知道,只要你說的,別說是一件事,就算是一百件,一萬件,只要我殷如墨活一天,就絕不會說一個不字。”
昭君微微的笑了,這寒冷刺骨的冬夜竟像是一瞬間被融化了,都說古時有美人一笑就覆滅了一個國家,誰也沒見過,大約就是這樣的吧?殷如墨只覺得自己已經無法清醒的思考什麼問題了。
昭君吐氣如蘭,輕輕的,但堅定的說:
“殷公子,昭君此去,你我今生也許相見再無期。你是堂堂七尺男兒,總不能淹沒在這巫峽一輩子。再說,國家現在正在匈奴作戰,我父親就是爲了抵抗匈奴對邊境的騷擾,一直駐守邊關,連家鄉也回不了。我希望我走以後,你能去邊關投軍,到我父親麾下,爲國盡忠,抵禦匈奴,成就一番功業,也不辜負你師父傳授你一身絕世的武藝。”
殷如墨只覺得一股熱血衝上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個女子,這個不平凡的女子,她有世間最美麗的容顏,最堅強的心,她就像月亮,無論任何時候,她都會把光輝灑向身邊的每一個人。
“好,昭君,我答應你,我會去邊關,我會去打匈奴人,我一定要建一番功業,當上大將軍,等到那時我再去長安找你,求皇上把你放出宮來,然後,然後-------”
殷如墨說到此,突覺哽咽難言,一想到馬上就要和昭君天各一方,他只覺得心如被鈍刀一下下割裂開,不行,不行,自己不能在心愛的昭君面前落下淚來,男人的痛是隻能自己品嚐,自己吞嚥的。他絕然的轉過身去,深吸了一口氣,說:“昭君,你保重,我們一定會有再相見的那一天,除非,除非殷某命喪黃泉。”
殷如墨大踏步的,頭也不回的往門外走去,他不敢回頭,只要再看一眼昭君,再看一眼那魂夢裡深深牽掛的那張面龐,自己恐怕再也走不出這庭院去。
“殷如墨,這麼晚了,你還停留在昭君的院中,你居心何在?”一個身影突然從迴廊中閃了出來,沉着聲音喝道。
殷如墨藉着暗沉的月光,定睛一看,啊,是他,面前這個年青男子束着月白色的冠帶,雖穿着家常的玄青色長衫,但眉宇中卻隱約一股英武之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吃俸祿,爲朝廷辦事的武將之類。
“趙遂,我平常看在你是昭君的表哥,不想和你計較,你別會錯了意,以爲我怕你。你不就是個小小的校尉嗎?你等着看吧,遲早有一天,我殷如墨一定要做上驃騎將軍,到時我們再看看昭君究竟選誰?哈哈”
殷如墨大笑着,扭身上了牆,飄然遠去。半盞茶工夫,笑聲已在數丈之外,只有月光下雪地上幾個腳印依然清晰可見。
趙遂瞧着那幾個腳印,深吸了口氣,這個殷如墨輕功果然了得,性情又如此乖張古怪,特別是他對昭君的那種深入骨髓的愛戀。以後會不會給昭君,給王家帶來什麼禍端呢?
他思忖良久,再回頭望了望昭君的房間,剛纔還亮着的燭光此刻已經熄滅了。可是他知道昭君一定還沒睡,還在遙望窗外的月光,是啊,她怎麼睡得着呢?昭君要走了,巫峽的月亮從此都不會再有如此的明媚皎潔的模樣!這王宅上上下下今晚可能都無法入睡了。
“昭君,你可知道,我心裡的痛,我對你的感情絲毫不亞於那個殷如墨。可是,可是我什麼也不能說,因爲,因爲只有讓你心無旁騖的走進未央宮去,纔是對你最好的。”趙遂久久佇立在雪地中,凝望着那扇窗,那不過十步的距離對他來說,卻是今生都無法跨越的遙遠銀河。
此時,更夫已經敲過了三聲梆子,萬籟俱寂,只聽得見雪花落地的簌簌聲,不知不覺中,雪越下越大,不一會兒,屋檐上被覆蓋了一層厚厚的銀白色。就連窗櫺的花紋上都積上了薄薄的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