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天,未央身子已經好了許多。她終於走下了牀,跨出房間去感受外面的世界。好久沒有感受過太陽的溫度了,回到天幕下的感覺,真好。她站在銀杏樹下,拾起一片銀杏葉,捧在手心,“葉子啊,你怎麼落下來了,從那麼高的樹上落下,疼不疼啊?”
“你自己疼不疼啊?”任安尋走到她的身邊問道。
未央看見是任安尋,笑道:“我很好,你看,”未央繞着原地轉了一圈,“完好如初。”
任安尋看着未央可愛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來。
未央想起那天程希告訴他,是任安尋幫她取的藥。她看着任安尋,一臉認真地說道:“任安尋,謝謝你。”
任安尋一聽未央道謝,不好意思起來,“你謝我幹嘛!”
未央道:“我都知道了,是你,幫我去雪山取的藥。”
“這程希,讓他不要說的。哎呀,好了,又不是多大點事。”
未央笑笑:“今天程希派人去把菜買回來了。我還欠他一頓飯,你也一起來吃吧。”
任安尋捏着聲音,作揖道:“是,世子,奴家遵命。”未央被任安尋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她望着天,覺得世界是那麼的美好。
進入十月,遼國的天氣突然變得冷冽。秋風瑟瑟,寒意漸濃。銀杏捧起了滿樹的金黃,偶爾隨風散落的銀杏葉,都在訴說着秋意。
銀杏樹下的石桌旁,圍坐着程希、未央和米夜。石桌上擺着木盒,這是前一天程希和米夜從唐媽媽的牀底偷來的。程希緩緩打開木盒,赫然印入眼簾的是信封上的四個大字——程希親啓。
米夜困惑道,“難道這新藍死前還寫了封遺書給你?”
程希邊取出信邊說道,“這是阿姐的筆跡……”
未央一驚,“洛姐姐?”
程希看完信,神色凝重,面色鐵青。未央和米夜在一旁看到程希這副模樣,沒有打擾他,怕驚擾了他的情緒。未央伸出手握住程希拿着信的手,程希只是看了她一眼,眼中流露出未央從未見過的神情。
程希繼續從木盒裡拿出其他的信件,一一看過去。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神情從悲傷轉成了憤怒,又帶着些許悔恨。那種無法言狀的痛苦神情深深印在未央的心裡。
當看完最後一封信,程希憤怒地手一揮,把木盒摔在地上,木盒中的信散落了一地。此時程希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他用力握緊拳頭,狠狠朝石桌上打去。手上的血緩緩流出,像是無處釋放的情緒,終於有了出口。他無視受傷的手,又悲又憤,眼中透出烈焰般的怒火,緩緩地一步一步朝遠處走去。
程希的舉動讓未央和米夜無比驚訝。未央從未見過這樣的程希,她想去安慰程希,卻被米夜攔住。
米夜搖搖頭,“別去。”
“可是他……”未央焦急地問道。
米夜看着程希的身影,“他一定不想讓你看到這樣的他……”
未央望着程希遠去的背影,終於不再執着。未央和米夜拾起散落一地的信件,一封封看起來。故事的輪廓終於漸漸清晰起來,未央終於能理解程希的痛苦與憤怒。
原來,在程洛衣嫁給司墨冉的那天。從掀開蓋頭的那一刻起,程洛衣就驚喜地發現,司墨冉就是她在宮外認識的黑公子。墨字分開不就是黑土嗎?程洛衣很開心,她立刻寫信給程希,告訴程希黑公子就是司墨冉,讓他不用再爲她擔心了。程洛衣滿心欣喜地將寫好的信裝入信封,寫上了“程希親啓”四個字。她將封好的信拿給新藍,讓她去送信。
新藍是程洛衣的陪嫁下女,跟着程洛衣從寧國來到遼國。誰想,她卻並沒有把這封信送出去。不久,毫不知情的程希給新藍寫來了信,讓她去離間司墨冉和程洛衣,好讓司墨冉可以休了程洛衣。離間計劃順利進行,司墨冉盛怒之下,想要休了程洛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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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洛衣得知此事傷心欲絕,腹中的孩子也不幸流產。司墨冉得知程洛衣流產,內心無比悔恨。他覺得對不起程洛衣,休妻之事也就擱淺。後來司墨冉一病不起,不出一年就病逝了。
而這一切都是新藍造成的。而新藍也不是單純的下女,她早已是任安尋安插在程洛衣身邊的一顆棋子。當年新藍在街頭賣身葬父,卻恰巧被經過的任安尋看見。任安尋幫她料理了父親的身後事,從此新藍忠心耿耿,誓要報答任安尋。任安尋給她安排了寧國身份,因緣際會地送進了寧國大殿,來到了程洛衣的身邊。
後來她隨程洛衣一起來到了遼國。她私自扣下信件,讓誤會存在於程希和程洛衣之間。然後她將錯就錯,聽從程希的命令去離間程洛衣和司墨冉。
離間事件後,新藍收到任安尋的信件,信中只寫了四個字——時機已到。於是新藍開始在司墨冉的飲食中下毒。這是種慢性毒藥,由於每天的劑量非常少,因此藥師根本發現不了。不久司墨冉就一病不起。遼國公想了各種辦法,找了各種名醫,都於事無補。終於在那年冬天,司墨冉撒手人寰。新藍怕事蹟敗露,於當天殺死一名侍衛後自殺,給外人造成他們倆偷情被抓的表象。
未央看着新藍和任安尋之間的通信,心一點一點糾起來。本來洛姐姐可以和愛的人長相廝守的,卻因爲一場政治鬥爭,與自己的愛人天人永隔。而新藍又是怎樣的一位女子,爲了報答當年葬父的恩情,可以連自己的命都不顧也要完成任安尋交代的事情。
米夜放下信,“這一連串悲劇背後的主宰者是任安尋。難怪程希如此悲痛,他自以爲幫了洛公主,卻不想其實是中了任安尋的計,害了洛公主,間接害死了洛公主的黑公子。任安尋這招十分高明,無形之中剷除了遼國的世子。一個國家若後繼無賢君,這對一個國家的打擊絕對致命。同時又離間了程希和程洛衣之間的感情,可謂一石二鳥。”
未央點點頭表示贊同,“是啊,現在遼國還和瀚國是盟國。遼國公卻不知自己的兒子死在了盟國世子的手上。”
未央想到花中節那天程洛衣落寞的眼神,想到程希眼中含淚的痛苦神情,她也跟着難過起來。不知道,等程洛衣知道真相的那天會怎麼樣。這些年來程希的痛苦,程洛衣的痛苦,誰又能彌補呢?
未央一人走在石子小路上,她想着這整件事情。這件事情的悲劇,到底該怪誰呢?未央心事重重,卻不想此時任安尋正迎面走來。未央很想痛罵一頓任安尋,都是他,洛姐姐才失去了最愛的人。可她剛想開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她感覺彷彿有什麼堵住了嗓子似的,讓她開不了口。
“你怎麼了?想說什麼?”任安尋看着未央欲開口又說不出話的樣子問道。
這些事本來就沒有對錯,只不過是立場的不同。應該是這樣吧,應該是這樣吧。未央不停地在心裡默唸這句話,她沉默着,一句話也沒有說,默默地走遠。
任安尋從未央的表情中似乎察覺出有什麼事情發生,但他卻沒想出究竟是什麼事情。
夜色像迷霧,籠罩着大地。黑暗像苦酒,酸澀着人心。
程希獨自一人坐在庭院中。不知道他在那裡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喝了多少酒。他滿臉都是酒,也有可能是淚。他就那麼坐着,一口接一口,一罐接一罐,就那麼喝着。也許此時,只有酒能洗刷他心中的傷痛,亦或能讓他暫時忘了傷痛。有時他會苦笑幾聲,然後灌下更多的酒。
好酒嗎?一定是好酒。苦澀嗎?一定很苦澀。
他終於不再隱忍,把酒罐朝地上砸去。一罐、兩罐、三罐……酒罐在地上碎裂開的聲音,像是碎在了他心上。
這一切都看在未央的眼裡。未央沒有上前,沒有去安慰他,也沒有去攔住他。任憑他喝了一罐又一罐的酒,砸了一罐又一罐的酒罐。她只是躲在遠處靜靜地看着他,陪着他,不打擾他的憂愁或許是最好的安慰。
那一夜,是程希痛苦的一夜,也是未央痛苦的一夜。
可是第二天,程希又變成了那個面帶微笑的程世子,就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未央看見程希這個樣子,也就不再多提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