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程希來到未央的房前,輕敲房門,“未央,起來了嗎?我的禮物該給我了。”房門卻不自主地打開,他似乎有種不祥的預感。他走進房間,未央已不再,只剩桌上的一封信。
他匆忙打開信。
“想要未央,來藍樹林前。小柔。”
他扔下信,衝出門外。
天陰沉沉,厚重的雲層像要直直地壓下來。頭頂的陰暗與遠處的光明成了鮮明的對比,在不遠處,天出奇的亮,也沒有烏雲的籠罩。風也彷彿要把人擁抱,看來馬上一場暴風雨就要降臨了。
當程希趕至藍樹林時,小柔一身黑衣,拿着刀站在烏雲下。她身旁的未央身着白衣,被蒙着雙眼,嘴裡塞着布條,手腳捆綁。程希一身墨衣,冷峻蕭瑟。厚重的雲層把世界變成了暗淡的灰暗,彷彿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好似一幅水墨畫。
小柔嘲笑道,“你倒是很快。”
程希看了未央一眼,對小柔說道:“小柔,放了她。”語氣依然溫柔,卻能聽到其中的一絲擔憂。不像是哀求,卻像是命令。
小柔笑道,“放了她?憑什麼?”
程希沒有回答。
小柔又問道:“若讓你拿白晝令或者一座城池來換她,你可願意?”
程希沒有絲毫猶豫,脫口而出,“不願意。”
“你聽到了吧?”小柔對着未央說道,“他不願意。”
程希又說道,“小柔,放了她。我們回家。”
“我們?回家?”小柔冷笑道,“回哪個家?哪裡有家?程希,你違背了我們的誓言。”
“定不負相思意,”程希接話道,“從來沒有違背,一直都記着。”
小柔拿刀頂着未央的脖子,“那她是什麼?”
程希面無表情,淡淡地說道,“我早就告訴過你,她是位族的後人,對我們大有用途。”
小柔繼續問道,“那你可愛過她?”
程希眼裡閃過一種莫名的眼神,很快就恢復了平靜,“沒有。”天空嘶的一聲,被一道閃電劈成了兩半,不久一聲響雷劃破了寂靜。
“從來沒有?”
“從來沒有。我也從來沒有忘記我們的誓言,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小柔,放了她。我們回家。”程希看着小柔,眼中寫滿了真誠。
小柔的表情緩和下來,慢慢放下手中的刀。她一掌打在未央的脖頸上,未央暈倒在地。她走到程希身邊,又看了倒地的未央一眼,“就這樣不管她了?真的沒關係嗎?”
程希也看了倒地的未央一眼,“我們走吧。”
天上的雨終於下下來,一滴一滴打在未央白色的衣服上,像墨汁的暈染一般,在她的衣服上散開。
任安尋撐着傘走到未央身旁,他看了眼程希和小柔遠去的背影。他扔掉手中的傘,把未央抱在懷中,走向藍樹林的深處。奇怪的是,藍樹林沒有下雨,有的只是亮得出奇的天空,和那不同尋常的光明。
不久,聽說寧國公程希要娶親,對方是一個名叫小柔的下女。這種麻雀變鳳凰的故事在各國傳開,大家紛紛感嘆小柔的命好,竟能嫁給寧國公程希。
任安尋極力向未央隱瞞這個消息,未央還是從下女侍衛的口中聽到了這個消息。但她卻顯得極爲平靜。
她來到任安尋的藍樹林已經三個月了。三個月前,她聽到程希口中說出的那句從來沒有愛過她,而且只因爲她是位族的後人,所以才接近她,利用她。她的心像被挖出來暴曬在陽光下一樣疼,可她卻沒有死。沒有了心,卻沒有死。她就像一具枯槁,遊蕩在世間。
那天任安尋把她抱回藍樹林,她昏迷了三天,一直高燒不斷。她做了許多個稀奇古怪的夢,有關從前的、現在的、未來的,有關程希的、牧之的、任安尋的。恍惚中,她一直聽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可是她的眼皮卻有如千斤重,怎麼都睜不開。
她的腦袋裡像是有一大堆亂麻繩,繞得她整個人暈暈的,解也解不開。她用力去解開,發了瘋一樣,弄得手上全是血,也沒有把麻繩解開。最後她的雙手雙腳都被麻繩纏繞捆綁。她不得動彈,墜入深淵。深淵裡全是黑暗,巨大的恐懼感向她襲來。她感到陣陣寒意,像是冬天的冰,把她凍住。冰層越來越厚,直到把她完全包裹住。冰層雖厚,卻完全透明。她透過厚厚的冰層,看到程希正站在冰層外。她拼命地拍打着冰層,大聲嘶喊他的名字。可他卻毫無反應,她的聲音無法穿透這厚厚的冰層。她還在用力地拍打冰層,冰層卻在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
她越來越冷,直到最後無法動彈。她只聽到滴答滴答的聲音,那是她手上的血正在一滴一滴地流淌。她突然感覺到一種輕鬆,彷彿是一種解脫。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像羽毛般,慢慢地飄起。她看着頭頂,像是有一束光照進來。她朝光明飛去,可是怎麼都飛不到。突然,她覺得自己身體又一沉,然後就沒有了知覺。
等她醒來,任安尋正在她的牀邊。
“你醒了。”
她慢慢地張望四周,看着自己躺在絲絨幔帳內。任安尋正在一旁長吁一口氣,像懸着的心落了下來,說道:“你終於醒了。”
“這是在哪?”
“放心,這裡很安全,我在這裡陪你。”任安尋溫柔地說道,轉而端起身旁的水杯,問道,“要不要喝口水?”
她搖搖頭,“我這是怎麼了?”
任安尋眉頭一緊,“你不記得了?你已經昏迷了三天了。”
她眼神放空的看着牆頂,“已經三天了。”說完又深深閉上了眼,巨大的悲傷從心中涌來,那天的事情一幕幕閃現在未央的腦中,揮之不去。
那天以後,她沉默寡言,幾天都不說一個字。只在房間裡坐着,哪裡也不去。任安尋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地陪着她。每當寫意問起,任安尋只是淡淡地說句“她會好的”。
一個月後的某天,任安尋還像往常一樣,默默地看看未央,然後默默地轉身離去。可那天未央卻突然開口說話,“陪我出去走走好嗎?”
任安尋開心地笑出來,點點頭。
他扶着未央,在藍樹林中散步。藍樹林像是一片藍色的海洋,美得出奇。樹葉迎着風嘩嘩作響,像是在傳遞着輕聲細語。未央撿起一片藍色的樹葉,“真美”,她感嘆道。
他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樹葉,贊同道,“是啊。你早就應該出來走走了。已經快入冬了,外面空氣很好。如果你喜歡,我可以讓土豆陪你玩,它最近可寂寞了。”
“不,是地瓜。”她糾正道。
他看她彷彿心情好了很多,“對,是地瓜。”
她終於笑起來,像是冬日的暖陽,雖然遲,但終歸會升起來。
“你終於笑了。”他看着她的笑容,也跟着笑起來。這些日子以來,他天天都很擔心她,但他什麼都沒有表現出來。他知道她的堅強,她的倔強。他只是用他的方式,默默地守護着她。他知道終有一天,她會重現笑顏。他等到了。
她握住他的手,“這些日子,謝謝你。”
他高興地說:“今晚我請一些樂人來,唱你最喜歡聽的曲兒。”
“好。”她笑着說道。
接下來的幾個月,他一直找各種法子逗她開心。她也似乎真的開心起來,笑容也越來越多。看着她舒展的眉頭,他的心也安定下來。可她自己知道,她只不過是努力讓自己回到過去的自己。她每天強顏歡笑,也許笑多了就真的會開心起來。
她突然想起多年以前做的那個夢。夢中有個人穿着棕色裘氈,卻無法看清他的臉。她恍然間明白,那個人就是程希。他就像夢裡一樣,煙火般地照亮她的生命,然後用灼熱的裘氈燃燒她的生命,最後用冰冷的劍刺進她的心,讓她倒在冰冷中,從此再也不能活過來。
那天,突然從寧國傳來程希要娶妻的消息。任安尋的心跟着一沉,他不讓下女侍衛談論這件事,特別是在她的面前。但紙包不住火,沒有不透風的牆。她終究還是知道了。他以爲她會再一次崩潰,然而她卻異常的平靜。她只問了他一句,“是小柔嗎?”他點點頭,“就在下個月初八。”那以後,她沒有再多問一句,事後也沒有再提。
任安尋見她不再提起,不再多問,心裡卻越發地擔心她。因爲會疼,所以纔不敢觸碰。看着她爲另一個人痛苦,他就更加痛苦。寫意看着他的痛苦,問道:“大王這麼喜歡未央姑娘,爲什麼不告訴她?”
任安尋擡眼,這是他從沒想過的,他只想着只要能陪着她,就已足夠,他訝異道:“告訴她?”
寫意點點頭,“大王如此喜歡她,可是這麼多年來卻從沒有告訴過她。如今看來未央姑娘已經不可能再和程希和好。”
任安尋遲疑道:“可她從來沒給過我機會。”
“大王,”寫意握住任安尋的手,“現在就是機會。大王從來沒告訴她,怎知沒有機會。大王,你要告訴她,親口告訴她。”
任安尋拍拍寫意的手,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