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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矛盾

第三十四章 矛盾

​“可是川海哪來的漂亮姑娘?”綠豆芽眯着眼,單手支着下巴說,“難道總督能看上婢女?”

“先前就有個叫楊妍的婢女,據說是跟大王和黑蠍子都有一腿。”​

“真的假的?”​

話音未落,艙門處突然傳來一陣咳嗽聲。

“你們說完了嗎?”​泠九香雙手環胸,倚着門不耐煩地問。

“完了完了……哦不,咱們啥也沒說。”​綠豆芽樂呵呵地說。

“舵手呢?快去開船。”​

舵手立馬起身,泠九香也冷着臉走進來,還未坐下,忽然聽見一道熟悉的嗓音響起。

那人環視一圈,揚聲道:“大家都在,很好。”​

泠九香猛然回頭,堪堪對上那雙清冷的眼。

艙內衆人紛紛站起來,“總督大人,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們。”​說罷,李燁的目光不偏不倚落在泠九香身上。

衆人見狀,紛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綠豆芽拽着兩撇鬍的胳膊說:“你瞧,一日不見如隔三秋,感情好着呢!”

泠九香掃李燁一眼,扭頭說:“想必大王對總督還有別的吩咐,永深號狹**仄,容不下這尊大佛,不如我們把總督請回威武號上吧。”

​“啊?”船員們面面相覷。

這唱的是哪一齣,當衆吵架?

李燁笑了笑,也不反駁,“既然如此,便把提督大人一齊請過去吧。又或者,永深號諸位與我們一同去參拜大王。”​

​衆人連忙七嘴八舌地搖頭擺手道:“別別別,我們吃罪不起。”

楊頌見狀,連忙攬着身邊船員的肩膀對大家說:“甲板上陽光正好,風也很大,咱們去轉轉?”​

衆人連忙點頭回應:“沒錯沒錯,去轉轉。”​

​一溜煙的功夫,偌大的船艙內只剩下兩人。

泠九香瞥他一眼,他笑着走來,坐在她身邊。

“這幾日一直沒空與你說什麼,你生氣了?”​

“我生什麼氣。”​她瞪他一眼,“這都是應該的,總督大人日理萬機,小人佩服至極。”

​他無奈地說:“這便是又生氣了,說說看,生什麼氣。”

“我說了沒生氣,你何必多心?”​

“那今夜你同我睡在一處。”​

“不行。”​她斬釘截鐵道,“李燁,我的真實身份只是你的下屬,不是你的夫人。”

“你是。”​他深邃的目光直直穿透了她。

她心裡猛地一跳,轉過頭去。​

他接着說:“阿九,無論在誰眼裡,你都是我的夫人。”​

她搖頭,“我不畏人言,再者說了,官大一級壓死人,他們根本不敢對我和你的關係說三道四。即使你這幾日一直和楊妍住在一起,他們也沒發現……”​

她話音越來越小,直到最後如蚊子般叮嚀,她才察覺自己說錯話了。

“你……嫉妒了?”​他喜上眉梢,不禁湊過去。

“不是,”​她迅速平復心情,看着他冷然道,“做戲要做全套,既然對外你是我的夫君,那你就要潔身自好,你自己也說過,趙競舟絕不會允許你納妾,你心裡有分寸。”

她一番勸解他好似全然沒有聽見,只怔怔注視她。

“阿九,你是怎麼看我的?”​

面對這類死亡問題,​泠九香發動直女技能,雙手托腮,認真地說:“我把你當人看。”

他好脾氣地道:“我是你的夫君。”​

“說了你不是!”​她慍怒,心跳得更快,憶起他醉酒那一夜的話,她渾身上下的血液都在沸騰。

他目光不變,睫毛如刷子般微動,她深吸幾口氣道:“你這人要不要臉了?我與你沒有任何關係,以前沒有,以後更不可能有,你還要我說幾次?”

他垂眸,毫無求生欲地說:“你何必如此生氣,我不過一句玩笑而已。”​

“對,玩笑,我知道很多話對你來說就是個玩笑,我們的關係也是個笑話。平日裡在大家面前我不介意和你做做戲,但是私下裡你就不用跟我搞什麼虛情假意。”​

她背過身,大口大口呼吸着。忽然間,她產生強烈的無力感,這種無力感像是當年師傅死去的那一日。她也是這般眼睜睜看着,無力感從四肢百骸蔓延去,那是她頭一回無法剋制住自己。

此時此刻亦是如此。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屢次失去自己。

“阿九,我們沒有真情可言嗎?”​他的話在她背後幽幽響起。

她沉默,胸口起伏着。

“一絲真情也沒有嗎?”​

“沒有。”​她回答得強硬。

“那麼昨夜在我房門紙糊上戳了一個洞的人是你吧。”​

​她渾身一震。

​“我知道是你,因爲你會來找我。”李燁擡手,虛虛攬着她。

​她沒有拒絕,紅脣壓在他肩頭呢喃:“爲什麼……”

“嗯?”​他手指摩挲着她後背的衣料。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些?”​

她擡眸看着他,她的臉近在咫尺,堅毅而又複雜的神情。

他鬼使神差般托起她下頜,她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地說:“李燁,你到底想從我這裡得到什麼?”​

他瞳孔倏然放大,注視她烈焰般的脣,他忽然抱緊了她。她窩在他懷裡,真話也好,假話也罷,她只想聽他告訴她。

他剛剛想做什麼來着?面對她的時候,他竟然險些不受自己控制。​此刻緊緊抱着她,他身上的反應強烈得駭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想要什麼……”​他在她耳邊呢喃。

他不可能擁有她,​他還有計劃,他還要復仇,日日夜夜行走於刀尖之上,不能把她捲入風波之中。

他不能這麼自私,他能給她唯一的承諾就是守護。

​他依舊沉默,依舊用他的方式抗拒她,而她從來不是大度的人,苦楚往肚裡嚥下去,張開一張利嘴。

“既然如此,你放開我,以後不要再碰我。”

​他停了停,鬆開她說:“好。”

​他轉眼間恢復尋常神色,她也是。他們從對方眼裡看出來,他們以後還是同事,只是這份友情註定不能純粹。

他們鬆開對方那一刻起,又變成了無慾無求的兩個人。

泠九香​沉吟片刻道:“楊妍告訴我,趙競舟從古樹底下挖出來的是一壺酒。”

李燁“嗯”​了一聲,看她表情怪異,補充說:“跟我沒關係。”

​她壓低嗓音道:“那隻紅蝶是照着我刻的嗎?”

李燁苦笑,“我沒有過目不忘的好本事。”​

“那該怎麼辦?趙競舟折騰這麼多天便是白費了,他對待皇家秘寶非常上心,稍有不慎,你和楊妍會死。”​

“放心吧,就算只有楊妍的一條胳膊,朝廷也會同意招安。”​他篤定地說。

“這又是爲什麼?”​

“我曾是中原人,家中有親屬在朝廷做官。皇家秘寶是當今皇帝尋求數年而不得的寶物,求得秘寶不止是爲了填充國庫,更是爲了更改當年謀朝篡位的事實。倘若殷雪公主迴歸朝廷,替皇帝在言官面前作證,皇帝便可一改往日罵名,翻身做賢帝。”​

“原來如此。所以只要得知殷雪公主的下落,皇帝一定會不遺餘力地尋找。可是你爲何不直接勸誡趙競舟獻上公主,反而要勸他尋寶呢?”​

“他多年來一直渴望被朝廷招安,但是朝廷遲遲未動,他又豈敢輕舉妄動?他對朝廷很是敬重,自然要有好物獻上。”

“可是那壺平平無奇的酒……”

李燁勾脣一笑,“經我這張嘴一勸,什麼垃圾都能說成稀罕物。”

“不愧是夫……”她輕咳幾聲,“我們下一個目的地在哪裡?”

​“在白絡,是中原人管轄的地區。”

​泠九香眉毛一挑,“那我們便要隱藏海盜身份。”

李燁點頭,“此番前去不能讓任何中原人起疑,故而大王派遣四十五艘戰船前往白絡附近的小島靠岸,其餘五艘戰船分批進入白絡碼頭。”​

泠九香眸中有瞬間的黯然,“所以你纔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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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絡市是個風水寶地,也是我遇見無邪之地,着陸後,你可以讓他詢問是否有二十年未動之處。”​

“二十年未動……何須這般麻煩,既然是糊弄人用的,隨便指什麼古代文物加上去便是了。”​

​“趙競舟不是好糊弄的,一次失利不代表三次皆失利。倘若三次尋寶只拿來三樣濁物,趙競舟恐怕會氣得發狂。”

泠九香瞧他說得隨性,便戲謔道:“你這傢伙到底有沒有把他當成上級?他可是咱們的大王,你這般糊弄他,該不會……”​

​“我全無謀逆之心,只是在其位謀其職罷了。”

“我可不稀罕什麼在其位謀其職,”​泠九香輕笑一聲,“唯有爬得更高才能享受更大的權力,才能保護隊友,痛打敵手。”

“小心登高跌重。”​

“用不着你費心。”​

“對了,我方纔沒看見白蹁。”

“我昨夜便讓他走了。”

“那就好,他待在我們船上實在不方便,而且……”

而且他看泠九香的眼神實在炙熱,他有些受不了。

“而且什麼?”泠九香懶洋洋地問。

“沒什麼。”

之後李燁略坐坐便出去,甲板上的船員們看見他出來統統鬆了一口氣,屁顛屁顛跑進船艙裡。

綠豆芽賊兮兮地跑過來問泠九香:“船長,你們方纔聊什麼了?”​

“想知道?”​泠九香挑眉。

兩撇鬍急不可耐地問:“總督大人不會真的納妾了吧?”

“他敢?”​泠九香冷哼一聲。

無邪眉開眼笑,瞪了兩撇鬍一眼。​他就說嘛,總督日理萬機,又對船長上心,怎麼可能有別的女人?

他正兀自得意着,​泠九香忽然走到他面前。

“無邪,你可記得你故鄉在哪兒?”​

無邪不假思索地說:“白絡。”​

旋即他瞪着眼說:“我們的目的地該不會是白絡吧?”​

“bingo。”​

“白絡?”​綠豆芽驚呼,“那兒可是朝廷地界啊。”

“所以此番着陸後你們不能與行人說起你們的真實身份,若真問到,便說外鄉人,來此遊歷。”​

​兩撇鬍搓着手說:“這麼刺激,在中原的地盤上鬧。”

“誰跟你鬧了,我們是去那兒尋寶的。”​綠豆芽一手搭在楊頌肩膀上,漸漸察覺後者異樣,便在他胸脯上一拍。

“兄弟,這是咋了,愁眉苦臉的。”​

楊頌苦笑,“沒什麼,想我妹了。”​

“別人是妻管嚴,你是妹管嚴。”

他笑笑,腦海裡止不住地​想,倘若沒有李燁,倘若他當初沒有走,是否現在他和楊妍還在中原某處過着快活的日子?

可惜沒有如果。

​傍晚時分,威武號和永深號着陸。無邪看着曾經幾年前最熟悉的地界,做了一個深呼吸。

泠九香站在他旁邊,他也不知是說給她聽還是說過自己。

“我曾經痛恨這裡,只是沒想到有一天會忍不住思念。”​

“思念什麼?”​

“一草一木,一花一樹,皆爲思念。”​他展顏一笑,“我去問問那個老人家,這裡有什麼東西存留了二十載。”

​說罷,他像只靈巧的猴兒般躥過去。船員們看着他若有所思。

“他好像變了,變得活潑好動。”​綠豆芽說。

“可惜胖子看不見了。”​楊頌說。

“大傢伙別這麼悲觀,胖子又不是不在了,等哪一日我們靠近了瓊華島再去見他也不遲。”​兩撇鬍揚聲道。

泠九香冷笑。瓊華島上的人怕是這一輩子都不想再看見趙競舟的船了。

不一會兒的功夫,無邪踏着小碎步回來。

“船長,我打聽到了。這裡有許多老宅和廟宇幾乎皆是二十載不曾動過,不知該從何找起。”​

泠九香眉頭一皺。難不成要讓趙競舟帶人把整個白絡踏平了再去尋寶嗎?

她正思忖着,趙競舟已從威武號上走下來。​

“可有眉目?”​

“回稟大王,白絡繁華街巷不少,老舊城區也多,不知該從何處找起。”​

趙競舟說:“不急,我們暫且先在白絡住下便是。”​

​無邪也說:“寶物不會長着翅膀飛,況且只有我們有尋寶條件,船長別急。”

​這時,旁邊一個提着酒葫蘆的醉鬼正從他們身側走過,聽見無邪所言,醉鬼偏頭哼了聲:“寶物?”

​泠九香掃他一眼,皺皺鼻子。

醉鬼仰頭把酒盡數倒入喉中,打了個飽嗝。

“要想尋寶,豈能不去醉仙樓呢?”他咧着臭烘烘的大嘴,搖頭晃腦往前去。趙競舟看向醉鬼,李燁會意,攔在醉鬼面前。

​“你幹啥?讓開!”

“您方纔說寶物要去何處尋?”​

“醉仙樓!那兒什麼好玩意兒都有!”​醉鬼大喊。

聽得“醉仙樓”​三個字,無邪和李燁都不由得皺眉。

畢竟那兒可不是什麼正常去處。

​“醉仙樓?聽着倒是挺風韻雅緻的。”泠九香說。

​ “那是青樓。”無邪嘴角一抽。

“不管是哪兒,既然路人都這般說,我們便去看看。”​趙競舟說。

無邪連忙說:“大王,那種地方,庸俗難耐,何須大王貴步臨賤地?”​

“無非不就是煙花女子所在之地嗎?你何必多慮,進去一問便是。李燁,召集諸位前往醉仙樓。”​

李燁說:“大王,這醉仙樓……”​

“怎麼?難道連你也認爲不該去?”​

“我並非此意,只是我數年前曾去過醉仙樓,那裡並非尋常百姓往來之地,而且樓外守衛頗多,我們五艘戰船少說亦有百八十人,如此大張旗鼓地進入醉仙樓,恐怕會遭人非議。況且二十載不曾動過的寶物也並非只有醉仙樓纔有,古董店中亦有許多此類寶物。”​

“原來如此……”​

“況且煙火女子之地陰氣太重,大王若是去了難免陽氣受損不如……”​

無邪話音未落,趙競舟便說:“既然李燁去過醉仙樓,那你便和阿九帶上幾個得力的弟兄前去一探究竟,我便帶人去往古董店,事成之後碼頭匯合。”​

“啊?”​

​趙競舟一掌輕輕拍在無邪後腦勺上,“啊什麼啊,你這毛頭小子奇奇怪怪,莫不是怕了那幫煙花女子?”

“自然不是。”​

“那你便隨同李燁他們一起去。”

​李燁和泠九香接下任務,決定帶上胡勇、王劍兩位船長,其他船員原地待命,誰成想無邪也梗着脖子,嚷嚷着要跟去。

​“無邪,我知道你不想去,即使你不去大王也不會知道。”

“我必須要去,我熟悉那裡的一切,沒有任何不去的緣由。”​

“但你……”​

“不必說了,我無所畏懼。”​無邪聳聳肩,越過他們走在前面。

“他……對醉仙樓那麼熟,以前該不會是個男……”​胡勇支支吾吾地問李燁。

“不是。”泠九香瞪胡勇一眼,跟在無邪身後。

​醉仙樓並不難尋,往白絡集市中心走,最高的一層樓便是醉仙樓。無邪站在樓下,深吸一口氣,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他已經說不出對待這裡是什麼感覺了。

“進去。”​泠九香對他說。

無邪和泠九香肩並肩踏入,門口迎客的幾個姑娘看見無邪便露出笑顏,其中一個年長的姑娘目光在泠九香臉上繞了一圈,發自內心地笑了。

“姑娘,這兒可是醉仙樓,你走錯了吧。”​

泠九香眉頭一緊。她平日裡喜歡穿便裝,長髮高束,又喜濃眉,常人從不把她當女子看,眼前這個女子竟然一眼便認出她的真實性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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